第8章 最后的念想
补给员看清来人，眼睛猛地亮起来。
“江教导！你来得正好！
“你看看这疯子！她刚才想掐死我！”
“一个臭囚犯，刚来第二天就敢袭击补给站人员！这是死罪！必须绞死！现在就绞死！”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哆嗦着指向沈砚霜。
“江教导你赶紧把她抓起来！这种疯狗留着就是祸害！”
江逐云没看他。
他的目光在沈砚霜身上停了一瞬。
她靠在墙上，浑身还在轻微抽搐，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空洞麻木。
他收回目光，走到墙边，抬手按下警报开关。
刺耳的红光灭了。
尖锐的鸣叫声戛然而止。
他又走到操作台前，调出监管系统界面，在光屏上点了几下。
沈砚霜脖子上的能量锁发出“嘀”的一声轻响，那股持续折磨她的电流终于停了。
她靠着墙，大口喘气，浑身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江逐云抬起手，释放出一道精神力把沈砚霜束在原地。
做完这些，江逐云才转身，走向补给员。
补给员仰着脸看他，满脸期待：“江教导，你赶紧……”
江逐云打断他的话。
他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块光屏，点了几下，递到补给员面前。
补给员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那上面是一份清单。
密密麻麻的条目，从五年前开始，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营养剂超量领取记录、防护用品虚报损耗清单、配给物资私自转卖的交易流水……
每一条都够他喝一壶。
补给员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江逐云收回光屏，低头看着他，“李哥，你在补给站干了多少年了？”
补给员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八年。”江逐云替他说，“八年里，你从这儿拿走了多少东西，你自己心里有数。上面要是查下来——”
他没说完。
补给员已经慌了。
他一把抓住江逐云的胳膊，压得极低哀求：“江教导，江兄弟！咱们有话好说！你这是……你这是干什么呀？”
江逐云低头看了看那只抓着他的手，没挣开，他问：“今天这事，我看见了什么？”
补给员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拼命点头：“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江教导您什么也没看见！”
“她呢？”江逐云又指了指沈砚霜。
补给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但还是咬着牙说：“她……她也没来过。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什么事都没有！”
江逐云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哥是个明白人。”
他转身，走到出货口，弯腰把地上那两个纸箱捡起来，一手一个拎着。
又走到窗前，把窗台上那个编码牌拾起，揣进口袋。
然后他推开门，走到沈砚霜面前。
那道精神力还束着她。
他抬手一挥，绳索散去。
沈砚霜活动了一下手腕，没看他。
“走。”他说。
沈砚霜没动。
“补给拿到了，不走还等着他请你吃夜宵？”
沈砚霜抬脚，跟上他。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补给站，走进夜色里。
荒芜星的夜晚很黑，遥远星星从天上洒下惨白的光。脚下的矿渣咯吱咯吱响，扬起的粉尘在星光下泛着蓝光。
江逐云走在她前面半步，手里拎着那两个纸箱，步伐不紧不慢。
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来，转身看她。
沈砚霜也停下来。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脸上。
“伤到没有？”
沈砚霜没回答。
江逐云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也不恼。他笑了笑，“行，不问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砚霜看着他的背影，“你的光脑，可以通讯吗？”
江逐云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来，看着她，眉梢微微一挑。
“找谁？”
沈砚霜没回答那个问题。
她只是看着他，重复了一遍：“可以吗？”
江逐云盯着她看了两秒，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跟我回宿舍。这儿不方便。”
沈砚霜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穿过那片灰扑扑的平房区，走过几条堆满垃圾的过道，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江逐云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沈砚霜走进去。
江逐云把两个纸箱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手环，递给她。
“我的私人光脑，在这儿能用。”
沈砚霜接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点亮屏幕。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想起了一件些事情。
半个月前，她刚从医疗舱里出来，脸上的绷带还没换，就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
是两个护卫。
不是平时伺候她的那几个，是生面孔。
“大小姐，家主有令，请您交出光脑。”
她愣住了。
“什么？”
“请您交出光脑。这是家主的命令。”
她皱眉，“为什么？”
“属下不知。大小姐请配合。”
她看着那两个护卫，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但那是沈青岚的命令，她从来没有违抗过。
她把光脑从手腕上解下来，递过去。
那个护卫接过来，转身就走。
门关上。
她站在房间里，越想越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她想去找沈青岚问问清楚，走到门口，发现门被锁上了。
从外面锁上的。
她拍门，没人应。
她喊人，没人理。
她就那么被关在自己房间里，关了整整两天。
那两天里，没有人来送饭，没有人来送水，没有人来给她换药。
她饿得头晕眼花，渴得嘴唇起皮，脸上的伤口因为没有换药开始化脓，疼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拍门拍了无数次，嗓子都喊哑了，没人理她。
两天后，门终于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沈明玺。
他看着她，笑得一脸得意。
“哟，还活着呢？”
她想冲上去质问，却发现自己连站都站不稳。她扶着墙，瞪着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为什么？我母亲呢？”
沈明玺笑了。
那种笑，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一个狗东西，竟然用那种看着蝼蚁的眼神在看她，谁给他的胆量让他那么好好在上？
“你母亲？你哪儿来的母亲？”
“沈砚霜，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不是沈家的人。你是个冒牌货。是顾大海那个杂毛的女儿。你偷了晚晚十八年的人生，你是个贼，是个骗子，是个该下地狱的贱种。”
她听着那些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假的。
她不相信。
她要见母亲。
母亲会告诉她这是假的。
母亲会保护她。母亲不会不要她。
“我要见母亲。”她说。
沈明玺笑得更开心了。
“见母亲？你也配？来人，带她下去。地下室，好好招待。”
两个护卫冲上来，把她拖走。
她被关进了地下室。
那是沈家用来关押犯错仆人的地方，那里阴暗，潮湿，终年见不到光。
她躺在冷硬的地板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母亲会来的。
母亲会来救她的。
母亲只是被蒙蔽了。
等她见到母亲，把事情说清楚，母亲一定会相信她的。
她们有十八年的母女情分。
母亲那么爱她，怎么可能因为一个检测报告就不要她了？
不可能的。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母亲会来的。
她等着。
三天过去了，没有人来。
脸上的伤口越来越严重，没有药，没有医疗舱，伤口开始溃烂，流出腥臭的脓血。她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蜷缩在角落里发抖。
她喊过，喊得嗓子都哑了，没有人理她。
她哭过，哭得眼睛都肿了，没有人来看她。
吃的喝的倒是有人送。从门底下塞进来冷冰冰的营养剂，硬邦邦的压缩饼干。她吃不下，但不得不吃。她得活着，活着等母亲来。
母亲会来的。
她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直到有一天，沈明玺又来了。
他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得一脸得意。
“怎么样，地下的日子舒服吗？”
她撑着墙站起来，盯着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要见母亲。”
沈明玺挑眉。
“母亲？你叫得还挺顺口。”他往前走了两步，凑近她的脸，“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母亲——哦不，伯爵大人，她不想见你。”
“你的申请，她一次都没批。”
“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说，那个贱种，关着就行，别让我看见她，恶心。”
她听着那些话，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
不可能。
母亲不会这么说。
沈明玺在撒谎。
她不信。
她要见母亲。
亲眼见到母亲，亲耳听到母亲说。
否则她谁也不信。
沈明玺走后，她又等了七天。
七天里，她无数次申请见沈青岚，每次都是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她开始害怕。
不是害怕被关着，不是害怕脸上的伤，是害怕那个念头：
万一……万一母亲真的不想见她呢？
万一那些话是真的呢？
不。
不会的。
母亲只是太忙了。
母亲只是被蒙蔽了。
母亲只是一时生气。
等她气消了，她会来的。
她一定会来的。
她就这么骗着自己，骗了整整十天。
第十天，她被拖出地下室，扔上了押送的飞行器。
沈明玺站在台阶上，把她的身份卡踩碎。
她被送去星际港，登上那艘“荒芜专线”。
自始至终，沈青岚没有出现过。
一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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