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三十万英魂铸长城
雪落得极静。
姜寂没接那根烟。
他仅剩的左眼死死盯着那张青涩的脸，右手手指一寸寸收紧，握住了斩灵刀的刀柄。
“我不抽受潮的烟。”
姜寂开口，喉管里烧灼般的撕裂感让他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句，还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年轻人没生气。
他把烟拿回来，重新塞进自己嘴里，深吸了一口。
火光在风雪中明灭了一下，照亮了他冻得发紫的嘴唇。
“讲究。”
年轻人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烟雾瞬间被风吹散。
“不过在这地方，能有点冒烟的东西就算过年了。”
姜寂没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他用完好的右手撑着地，斩灵刀的刀尖抵住冻硬的泥土，手臂肌肉猛地绷紧，硬生生把自己残破的身体撑了起来。
起身的瞬间，剧痛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左小腿的断口处直捅进大脑。
高频震荡匕首切出的伤口极其平整，原本被高维辐射的晶化封堵，但此刻在极寒的温度下，晶体边缘开始收缩、开裂。
皮肉和神经暴露在零下几十度的风雪里，像是有无数把冰碴子在往骨髓里扎。
姜寂额头上的冷汗刚冒出来，就结成了白霜。
他咬着牙，没哼出声，只是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斩灵刀上。
“远征军先锋营，三十年前的编制。”
姜寂垂下眼皮，目光扫过年轻人左臂上那面红线缝制的“枭”字残旗。
“大夏远征军的机密档案我看过三遍。里面没有你。”
这不是疑问，是试探。
母体的幻象他见识过，连沈小棠和老林都能完美复刻。
在这片未知的雪原里，突然冒出一个穿着三十年前制服的“活人”，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年轻人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军大衣。
“正常。”
年轻人笑了笑，笑容里没多少温度。
“我们这批人出发的时候，连档案都没建。上面说，等我们活着回去再补。结果嘛……”
他拿烟指了指周围齐腰深的枯草和漫天的风雪。
“结果全他妈交代在这儿了。”
姜寂没说话。
他盯着年轻人的脚。
那双老式军靴踩在雪地里，有积雪被压实的“咯吱”声。
防风灯的光晕打在地上，年轻人身后，有一道被拉得很长的、清晰的影子。
有声音。
有影子。
姜-寂的左眼微微眯起。
他突然问了一句毫无逻辑的话：“楚狂人是你什么人？”
年轻人愣了半秒。
叼在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楚帅？”
年轻人赶紧把烟拿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本能的敬畏，但随即又皱起眉头。
“那是总指挥。我一个先锋营的大头兵，哪有资格跟他攀亲戚。你问这干嘛？”
没接上。
如果这是母体根据姜寂记忆提取的幻象，在听到“楚狂人”这个名字时，一定会顺着姜寂最深的情感软肋往下演。
但年轻人的反应，是纯粹的底层士兵对高层统帅的下意识反应。
姜寂紧绷的脊背，极其缓慢地松弛了一分。
“没什么。”
姜寂垂下头，左手有些艰难地拉开战术背心的一道缝隙，把一把带着冰渣的雪塞进嘴里。
冰冷的雪水在口腔里化开，混着血腥味咽下干渴得快要冒烟的喉咙。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事。一个纯粹的、为了让身体稍微舒服一点的动作。
隔着背心，左胸口那枚硬币和晶核还在散发着微弱的温度。
“这里是哪。”姜寂咽下雪水，声音稍微清亮了一点。
年轻人蹲在雪地里，把最后一口烟屁股吸完，用手指掐灭，小心翼翼地把烟头揣回口袋里。
“这里？这里是‘胃’。”
年轻人提起防风灯，站起身。
“或者用你们外面的话说，这里是那个大眼珠子（母体）的消化道。三十年前，我们先锋营三十万人撞进维度裂缝，本来是想直接炸了它的核心。结果刚进来，就被吞了。”
年轻人提着灯，转过身，指向远处那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
“母体想消化我们。但我们三十万兄弟，骨头太硬了。它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这么卡在它的维度通道里，硬生生撑出了这么一片三不管的缓冲带。”
姜寂顺着防风灯昏黄的光晕望去。
风雪在这一刻似乎小了一些。
极远处的黑暗中，那条黑色的山脉终于露出了轮廓。
那根本不是山。
那是无数架残破的机甲、断裂的星舰残骸、以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冰雕。
三十万具穿着大夏军服的躯体，互相搀扶着，用兵器抵着地，用后背顶着天。
他们被高维辐射彻底晶体化，化作了一道横亘在风雪与黑暗中的、望不到尽头的冻骨长城。
他们用自己的尸体，在这个不可名状的高维怪物肚子里，死死撑开了一道不让它彻底降临的门缝。
姜寂的瞳孔骤然收缩。
呼吸停滞了。
心脏在胸腔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和震撼如同海啸般冲刷着他千疮百孔的神经。
“老林说……三十万英魂化作巨茧，卡住了通道……”
姜寂喃喃自语。
原来，这不是一个比喻。
这是一个残酷到令人窒息的物理事实。
“是啊，卡住了。但快撑不住了。”
年轻人提着灯，走到姜寂身边。
他没有去扶姜寂，只是把防风灯往姜寂那边靠了靠，试图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这三十年，它每天都在抽我们的底子。外围的兄弟已经快被同化成怪物了。连长说，再这么下去，最多还有三天，防线就会彻底崩溃。到时候，三十万兄弟，全得变成它降临的养料。”
七十二小时。
和林修在零号前哨站给出的时间，完全吻合。
姜寂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齐齐切断的左腿。
断口处的冰渣已经被他体表的余温烤化了一点，渗出几滴暗红色的血。
“你刚才说，你们连长在等接应的兄弟。”
姜寂重新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你们知道外面会有人来？”
“不知道。”
年轻人摇摇头。
“三十年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过。但连长说，大夏不会抛弃我们。只要通道没合上，就一定会有人来。”
年轻人看着姜寂，目光扫过他瞎掉的右眼、脱臼的左臂、断掉的左腿，以及那身几乎被鲜血和高维辐射烧成破烂的战术服。
“说实话，看到你这副惨样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我挺失望的。”
年轻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以为大夏会派千军万马进来。结果，就来了你这么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半残废。”
姜寂没笑。
他拄着斩灵刀，单腿在雪地里艰难地向前蹦了一步。
“我一个人，够了。”
声音不大。
但砸在雪地里，硬邦邦的。
年轻人定定地看了姜-寂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提着防风灯在前面带路。
“走吧。连长交代过，只要有活着的兄弟进来，就带他去‘核心阵地’。”
“去见谁？”
姜寂跟在后面，斩灵刀在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刀痕。
年轻人没有回头，声音在风雪中有些飘忽。
“去见那个……把我们这三十万人，死死钉在这里的疯子。”
姜寂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突然想起了楚狂人虚影对他说过的那句话——“钥匙，在巨茧深处。”
风雪更大了。
淹没了两人一前一后的脚印，却淹没不了前方那座冻骨长城上，隐隐散发出的、属于大夏军人的铁血与不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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