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夜


熔城的夜,总是比别处更沉。

不是因为天黑,而是因为炉火熄了。

祝离坐在熔炉前的铁砧上,火鞭盘在脚边,赤焰微弱地跳着。

她面前摆着那盏黑灯,灯焰像一粒不肯熄灭的星,在焦黑的灯罩里轻轻摇晃。

铁伯走了七天了。

这七天里,祝离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像铁伯生前那样,先扫一遍熔炉里的灰,再添三块玄铁炭,最后点燃黑灯。

灯焰燃起的那一刻,整个熔炉会亮一瞬,像有什么东西从灰烬里睁开了眼。

然后,灯焰又暗下去,回到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祝离盯着灯,忽然骂了一句:“铁伯,你这灯也太不争气了。我祝离守着它,它就不能争点气,亮堂点?”

灯焰晃了晃,像在翻白眼。

祝离嗤笑一声,伸手去拨灯芯。

指尖刚碰到灯罩,一股寒意猛地窜上来,顺着手指直钻心口。她眼前一黑,看见了一幕画面——

不是熔炉,不是黑灯。

是一片海。

银色的海,无边无际。海面上飘着一座塔,塔顶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手中握着一柄断矛。

那人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银光。

银光中,传来一个声音,像无数人在同时低语:“......灯......灭......骨......醒......”

祝离猛地抽回手,冷汗浸透了后背。

“什么鬼东西?”她喘着气,盯着黑灯。灯焰依旧微弱,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她的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

铁伯生前说过,黑灯照的不是炉火,是“夜”。

夜里有东西,灯亮着,它们就不敢来。灯若灭了......

祝离握紧火鞭,赤焰“腾”地燃起,照亮了整个熔炉。

“铁伯。”她低声道,“你守了三百年,接下来,换我。”

灯焰轻轻跳了一下,像在点头。

熔炉外,传来脚步声。

祝离猛地转头,火鞭横在身前:“谁?”

门外站着三个人,穿着玄铁甲,腰间佩刀。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左眼浑浊,像是瞎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皱着眉,眼神不善。

“祝离。”疤脸男人开口,声音沙哑,“铁伯死了,熔炉不能没人管。我是玄铁卫副统领韩狰,奉城主令,来接管熔炉。”

祝离站起身,火鞭垂在身侧,赤焰舔舐着地面:“熔炉是铁伯的,我是他徒弟。

他走之前,把黑灯交给我了。”

韩狰冷笑:“黑灯?那破灯除了冒烟还会什么?

铁伯死了,熔炉里的玄铁炭还剩三百斤,玄铁胚七十具,这些都是城主的财产。你一个小丫头,守得住?”

他身后那个瘦高个附和道:“就是。祝离,你别不识好歹。铁伯在的时候,我们敬他是老人。

现在他走了,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占着熔炉?”

矮胖个也道:“韩副统领说得对。熔炉关系着全城的兵器铸造,不能交给一个黄毛丫头。

你交出黑灯和钥匙,我们还能给你留条活路。”

祝离笑了。

她笑得很轻,像风吹过炉灰。

“活路?”她抬眼,目光扫过三人,“你们三个,是来抢东西的,还是来送死的?”

韩狰脸色一沉:“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上!”

瘦高个和矮胖个同时拔刀,刀光劈向祝离。

祝离火鞭一甩,

赤焰如蛇,瞬间缠住瘦高个的刀,猛地一扯。

瘦高个虎口崩裂,刀脱手飞出,整个人被拽得扑倒在地。

矮胖个的刀砍向祝离肩头,她侧身避开,火鞭回扫,鞭梢抽在他手腕上,骨头发出一声脆响。

矮胖个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韩狰独眼一眯,抽出腰间长刀。

刀身漆黑,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刀尖指向祝离:“有点本事。难怪铁伯收你做徒弟。”

他刀尖一挑,黑芒如电,直刺祝离心口。

祝离火鞭横挡,赤焰与黑芒相撞,发出一声爆响。

火星四溅,祝离被震得后退三步,脚后跟抵住铁砧。

她手臂发麻,心中暗惊——这韩狰的刀,不是凡铁。

韩狰冷笑:“这是城主赐我的‘断魂刀’,专克火系兵器。小丫头,你不是对手。”

他再次挥刀,黑芒如潮,铺天盖地压来。

祝离火鞭舞得密不透风,赤焰与黑芒不断碰撞,火星如雨。

但她渐渐不支,火鞭上的赤焰越来越弱,

韩狰的刀却越逼越近。

刀尖抵住她喉咙的那一刻,祝离忽然笑了。

“韩狰。”她轻声道,“你知道铁伯为什么守这盏灯三百年吗?”

韩狰皱眉:“什么?”

“因为这灯照的不是炉火。”祝离盯着他的独眼,“它照的是你这种人心里的鬼。”

她猛地抬手,不是去抓火鞭,而是伸向身后的黑灯。指尖触到灯罩的瞬间,灯焰“轰”地燃起,不是赤红,而是幽蓝。

蓝光中,韩狰的独眼里映出一个画面——

不是熔炉,不是祝离。

是一片骨海。骨海中,无数白骨伸出手,抓向他。那些白骨的脸上,刻着一个个名字,其中一个名字,正是“韩狰”。

韩狰脸色骤变,独眼瞪得几乎裂开:“这......这是什么?!”

“这是你三年前在赤潮里做的事。”

祝离声音冰冷,“你为了活命,把三个同袍推进赤液,喂了骨。铁伯知道,黑灯也知道。”

韩狰浑身发抖,断魂刀“当啷”落地。他身后两个手下早已吓傻,瘫在地上不敢动弹。

蓝光渐渐暗下去,灯焰回到微弱的状态。祝离捡起地上的断魂刀,一刀劈在铁砧上,刀身断成两截。

“滚。”她道,“再敢踏进熔炉一步,下次黑灯照的,就是你的骨头。”

韩狰连滚带爬地跑了,两个手下也跟着逃出去,连刀都不敢捡。

熔炉里安静下来。

祝离喘着气,靠在铁砧上,手还在抖。她低头看黑灯,灯焰微微跳动着,像在笑。

“铁伯。”她哑声道,“你早就知道他会来,对不对?”

灯焰晃了晃。

祝离苦笑:“你这老东西,死了还要给我出难题。”

她站起身,将断成两截的断魂刀丢进熔炉,又添了三块玄铁炭。

炉火重新燃起,赤红的光映在她脸上,像铁伯生前那样。

“不过。”她握紧火鞭,赤焰在鞭梢跳跃,“我喜欢。”

熔炉外,夜还很长。

黑灯悬在铁钩上,灯焰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北海城,钟楼废墟。

沈照蹲在地上,一片片捡着钟的碎片。

他的魂灯悬在头顶,青烟垂落,像一层薄纱,罩住他和那些碎片。

每捡一片,他都要用布擦干净,再放进木盒里。

木盒已经装了大半,盒底铺着一层香灰,是他从北海城隍庙里求来的。

“第三十七片。”他低声念着,将一片刻着“北海”二字的碎片放进盒中。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照没有回头,继续捡碎片:“来帮忙的话,就蹲下。来看热闹的话,请回。”

来人在他身后蹲下,是个穿着青布衫的老妇人,头发花白,手里提着一个竹篮。

她将竹篮放在地上,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一壶茶。

“沈先生。”老妇人轻声道,“我儿子说,看见您在钟楼捡碎片,捡了三天了。让我给您送点吃的。”

沈照抬头,看见老妇人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笑,眼中却有泪。他认识她——

她儿子在赤潮里没了,丈夫也在三年前的一场海难中失踪。

“阿婆。”沈照轻声道,“您节哀。”

老妇人摇头:“不节哀。我儿子是魂灯护住的,我知道。他走的时候,魂灯亮着,他没疼。”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铃,铃身刻着“平安”二字。

“这是我儿子小时候戴的。”她将铜铃递给沈照,“沈先生,您把它放进钟里吧。

钟响了,我儿子就能听见,知道娘还在等他。”

沈照接过铜铃,铜铃很轻,却沉甸甸的。他点头:“好。钟修好的那天,我会亲手摇响它。”

老妇人笑了,眼泪掉下来:“谢谢沈先生。”

她站起身,提着装空了的竹篮,慢慢走了。

沈照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铃,沉默良久。他将铜铃放进木盒,和钟的碎片放在一起。

“钟碎了,魂还在。”他轻声道,“只要还有人记得,钟就还会响。”

他继续捡碎片。

青烟垂落,罩住木盒。

盒中的碎片微微发亮,像在呼吸。

远处,北海城的海面上,有银光一闪而过。

沈照抬头望去,银光已经消失,海面平静如初。

他笑了笑,继续低头捡碎片。

南海,龙宫大殿。

敖焰坐在龙王宝座上,手中握着龙宫印玺。

殿中站着两排龙族旧部,都是敖烬在位时的老臣。

他们低着头,眼神闪烁,没人说话。

沉默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终于,一个白须老者站了出来。他是龙宫太傅,敖烬的老师,姓顾,名沧海。

“敖焰。”顾沧海开口,声音苍老却有力,“你继承王位,我们没意见。但有一事,必须说清楚。”

敖焰抬眼:“太傅请讲。”

“敖涟是你母亲,敖烬是你叔父。”

顾沧海道,“三百年前,敖涟被指叛族,敖烬继位。如今你说敖烬叛族饲骨,敖涟是被冤枉的。证据呢?”

殿中一片寂静。

敖璃站在敖焰身边,玉匣抱在怀里,脸色发白。她看向敖焰,敖焰却神色平静。

“证据在玉匣里。”敖焰道,“母后的魂在玉匣中,她可以作证。”

顾沧海冷笑:“魂证?魂可以伪造,可以操控。敖璃是敖涟的女儿,她说的话,算不得数。”

他身后一个中年将领站出来,是龙宫水师统领,姓罗,名千钧:“敖焰,我们不是不信你。但三百年前的事,牵涉太广。

敖烬在位时,龙族虽然式微,但至少没有外敌敢犯。如今他死了,骨城沉了,银海换了新神。

万一......万一骨再醒,谁来护龙族?”

罗千钧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是啊,敖烬虽然......但至少他在的时候,龙族是安稳的。”

“新海神是个更夫出身,靠得住吗?”

“敖涟当年被指叛族,未必没有原因......”

敖璃脸色越来越白,她握紧玉匣,指节发白。敖焰忽然站起身,龙宫印玺重重顿在宝座扶手上。

“够了。”

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议论。

敖焰走下宝座,一步步走到顾沧海面前。

他比顾沧海高一个头,赤芒在眼中流转,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暴烈,而是沉静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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