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染缸藏着旧光阴

霜降过后，染坊的墙角堆起了晒干的枫香叶，红得像燃了半冬的火。婉如正用木槌捶打着块粗布，布面上沾着些褐色的斑点，是前几日染“秋棠褐”时不小心溅上的，倒像谁在布上点了几笔枯叶。

“师父，这布还能要么？”狗剩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块新染的“松烟墨”色布头，黑中带点灰，像老砚台磨出的墨，“我娘说，染坏的布只能当抹布。”

婉如放下木槌，拿起粗布对着光看：“能要。”她转身从柜里翻出包晒干的野山楂皮，“用这皮煮水，在斑点周围染出浅红，像枯叶落在红枫上，叫‘秋深’色，做老人家的坎肩正好。”

正说着，青禾踩着满地碎叶进来，戏服箱子上沾着几片红枫，像别了朵天然的花。“婉如姐，《秋江》的戏服想染件‘芦花白’，配着江水的蓝，像秋风吹过芦苇荡。”她指着院里飘落的枫叶，“你看这霜打过的叶子，红里带点褐，要是染在白布里，会不会像芦花上沾了秋阳？”

婉如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她让二柱去采些带霜的枫香叶，“用枫叶汁调淡了，往白布上泼洒，像风吹落叶的痕迹，才是真的‘芦花沾秋’。”

院门口传来“吱呀”声，是那位染过瓦灰布的老婆婆，身后跟着她的孙儿，手里捧着个陶罐。“婉如姑娘，给你送点新酿的柿子醋。”老婆婆揭开罐盖，酸香混着果香漫开来，“我那孙儿说，这醋能固色，染出来的布不易褪色。”

孙儿红着脸补充：“俺在书上看的，醋性酸，能让染料往布眼里钻得更深。”他指着染缸里的“秋深”布，“俺也想学这染布，将来开个小染坊，给村里人染衣裳。”

婉如心里一暖，取来块“松烟墨”色的布头：“给你当样品，这色用松针和老墨灰染的，耐脏，村里的汉子穿正好。”她又把柿子醋倒进染缸，“加了你的醋，这布定能穿到开春。”

老婆婆笑得眼角堆起皱纹：“这孩子打小就倔，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跟着你学手艺，俺放心。”

午后染“芦花白”时，出了点小意外——二柱泼枫叶汁时手一抖，在布角染出片深红，像滴落在雪地里的血。他急得直跺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婉如却不恼，拿起剪刀把布角剪成朵枫叶形状：“你看，这倒像特意绣的花，比匀净的白更有秋意。”她让青禾用银线在枫叶边缘勾了圈，“这样一来，像被霜打过的红枫落在芦花上，活泛多了。”

青禾摸着布上的枫叶，忽然笑了：“上台时再撒点真枫叶，定能让台下人想起城外的秋江。”

周先生来取“竹青”色宣纸时，正撞见众人围着“芦花白”布赞叹。他拿起宣纸对着光看，青中带黄的纸面上泛着淡淡的竹香，忍不住吟道：“‘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用这纸写这首诗，才算应景。”他指着“芦花白”布，“这色染得有风骨，像把秋意揉进了布里。”

婉如笑着说：“先生要是喜欢，我给您染块‘秋深’色的绢帕，配您的长衫正好。”

周先生拱手道谢：“那便多谢婉如姑娘了。都说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今儿才知，好手艺能让死布生出魂来。”

傍晚，婉如在染谱上画了片红枫，旁边写：“秋染有三趣：枫红如燃，芦花似雪，墨色藏幽。三者相和，得‘岁晚’色，能把秋日的寂，染成冬日的暖。”

林泽从镇上回来，手里拎着串烤栗子，焦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在染坊里漫开来。“老染匠捎信说，冬日的寒梅能染出‘胭脂红’，比春日的花更烈，像冻在雪地里的火。”他把栗子分给众人，“等落雪了，咱就去采梅。”

婉如咬着栗子，甜香从舌尖漫到心里。她望着染缸里剩下的枫叶汁，在夕阳下泛着红通通的光，像把整个秋天的暖，都锁在了里面。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1944/50052876.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