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染坊里的蚕声

春蚕上蔟的时节，染坊的窗台上总摆着几个竹匾，里面是街坊们托着照看的蚕宝宝，白胖的蚕儿啃着桑叶，“沙沙”声像细雨打在青瓦上。狗剩最上心，每天天不亮就去采带露水的桑叶，回来时裤脚总沾着草屑，却笑得比谁都欢。

“师父，蚕吐的丝能染不？”他蹲在竹匾旁，看着蚕儿吐出的银丝在阳光下闪，“要是染成彩虹色，织出来的布肯定比云锦还好看。”

婉如正在调新染液，用的是新摘的茜草和苏木，红得像刚剥开的石榴籽。“蚕丝太娇贵，得用‘冷染’法。”她取来一小缕蚕丝，放进浅碟里的染液中，“不能煮，得让颜色慢慢渗进去，就像给蚕儿盖层薄被，急了会伤着丝的筋骨。”

正说着，青禾提着个竹篮进来，篮子里是些雪白的蚕茧，还带着点温乎气。“戏班张婶家的蚕结茧了，给你送些来。”她拿起个蚕茧，轻轻一捏，软得像团云，“她说用这新茧抽的丝，染出来的色最亮，做戏服的水袖正好。”

婉如把蚕茧放进竹筛里晾晒：“得先让茧子透透气，等内里的蚕蛾出来了，再抽丝。”她指着筛里的茧子，“你看这茧上的纹路，像不像染缸里的波纹？都是慢慢绕出来的，急不得。”

院门口传来“笃笃”的拐杖声，是那位染过瓦灰布的老婆婆，身后跟着她的孙儿，手里捧着个布包。“婉如姑娘，给你送新茧子来了。”老婆婆笑得眼角堆起皱纹，“我那孙儿说，你上次染的‘踏雪寻梅’布，做了个蚕匾罩，蚕儿都长得格外肥。”

布包里是些带着淡黄的蚕茧，孙儿红着脸解释：“这是春蚕第一拨茧，比后来的结得实，抽丝最有劲。”他忽然指着染缸里的蚕丝，“俺也想学染丝，将来给俺奶奶染件新衣裳。”

婉如心里一暖，取来一小缕染好的红丝：“你看，这丝得顺着纹路染，就像做人，得顺着本心走，歪了就拧巴了。”她把红丝缠在竹筷上，“拿去玩吧，染坏了再给你新的。”

孙儿接过红丝，像得了宝贝，小心翼翼地捧着，跟着老婆婆走了。青禾看着他们的背影笑：“这染坊倒像个学堂，不光教染布，还教做人呢。”

婉如正要用蚕茧丝试染“柳芽青”，忽然发现染液里漂着片桑叶，是狗剩不小心掉进去的。她刚要捞，却见桑叶的绿在红染液里慢慢晕开，竟调出种带点褐的紫，像熟透的桑葚。

“这色好看！”青禾凑过来看，“像暮春的紫藤花，带着点落英的愁，配《西厢记》里的崔莺莺正好。”

婉如也来了兴致，赶紧让大狗记下：“茜草红加桑叶绿，得‘暮春紫’，染丝最佳。”她把那缕蚕丝放进新调的染液，丝缕渐渐染上颜色，在阳光下看，紫中带褐，真有几分紫藤花的韵味。

晌午，陈掌柜来取染好的艾草布，见院里晾着蚕茧，忍不住驻足：“这茧子看着就喜人，比城里洋行卖的机织布软和多了。”他摸着染好的艾草布，“你这布上带着蚕茧的暖香，裹着蚕儿准保不受冻。”

大狗和二柱在旁边抽丝，丝线在阳光下闪着银亮的光，像把月光纺成了线。狗剩最淘气，把不同颜色的丝线缠在手上，缠出个彩色的茧子，被婉如笑着挂在蚕匾旁，引得蚕儿都探出头来看。

婉如在染谱上画了个蚕茧，旁边写：“蚕结茧，是把自己裹进光阴里；人染布，是把光阴织进布里。等茧破蛾飞，布成衣暖，日子就顺着丝线，绕成了团。”

傍晚，夕阳把染坊染成了金红色，蚕儿啃桑叶的“沙沙”声，染棒搅动的“哗哗”声，还有青禾哼的戏词，混在一起，像支暮春的小调。婉如知道，等这些蚕茧抽成丝，染上各色，就会变成戏服的水袖，孩童的肚兜，老人的头巾，把这染坊的暖，带到更多人的日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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