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染坊盼归人

日头爬到染坊的晒架顶时，婉如正教大狗煮苏木。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把红色的汁液熬得愈发浓稠，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涩香。狗剩蹲在旁边添柴，火光映得他脸上的靛蓝渍明明灭灭，像幅歪歪扭扭的画。

“师父，林叔咋还不回来？”狗剩忽然抬头，柴棍上还沾着火星，“他走的时候说，今儿晌午准到。”

婉如往锅里撒了把明矾，搅了搅：“山路不好走，许是耽误了。”话虽这么说，眼睛却忍不住往院门口瞟。林泽去山里采靛蓝草，已经走了五六天了，临走时说要顺带看看那边的老染匠，学两手新法子。

正说着，二柱从镇上跑腿回来，手里捏着个油纸包，老远就喊：“师父！林叔托人捎东西回来了！”

婉如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迎上去，油纸包里裹着几块深紫色的石头，还有张纸条，是林泽歪歪扭扭的字：“见山里有紫草矿，带了些回来，能熬出更浓的紫。勿念，傍晚到。”

“这石头能染布？”大狗捧着石头看，像捧着块宝贝。

“能啊，”婉如笑着掂了掂，“这叫‘矿染’，比草木染的颜色更沉，像老陈醋的色儿，做冬衣正合适。”她把石头放进陶罐，“等林泽回来，咱一起试试。”

青禾来送新绣的戏服纹样时，见婉如总往门口望，便笑着打趣：“婉如姐，这心都快飞到山外头去了吧？”她展开纹样，上面是只衔着染棒的凤凰，“《染坊记》要加段染匠寻矿的戏，我特意画了这个，像不像林叔？”

婉如被说得脸一红，指着纹样说：“这凤凰的尾羽，用矿染的紫配着茜草红，肯定好看。”话没说完，院门口的老槐树忽然“哗啦”响了响，惊飞了几只麻雀。

“是林叔！”狗剩眼尖，先看见了那熟悉的身影。

林泽背着个大背篓走进来，裤脚沾着泥，草帽上还插着朵野菊花，看见婉如就咧嘴笑：“我回来啦。”背篓里除了捆得结实的靛蓝草，还有个小陶罐，“山里老染匠给的‘陈缸泥’，说加进染缸里，颜色能更润。”

婉如赶紧接过背篓，入手沉甸甸的，还透着股山涧的潮气。“路上咋耽搁了？”她摸了摸他的胳膊，比走时瘦了些。

“遇着场山雨，在山洞里又歇了半夜。”林泽不在意地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给你带的野山楂，比镇上买的酸。”

徒弟们早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山里的事。林泽蹲在地上，比划着说：“山里的染草长得旺，老染匠的缸比咱家的大两倍，染出来的布蓝得发乌，能当镜子照！”

婉如端来热水让他洗手，又去灶房烙了张葱花饼。林泽咬着饼，说起老染匠的话：“他说染布就像熬日子，急不得，得慢慢等。缸里的颜色够不够，手一摸就知道，就像日子过得暖不暖，心里最清楚。”

傍晚，婉如和林泽蹲在染缸边，把那罐“陈缸泥”一点点掺进去。缸里的靛蓝染液像活了似的，泛起细密的泡沫，在夕阳下闪着蓝幽幽的光。

“明天用这缸染块布，”林泽指着背篓里的新靛草，“老法子说，新草配老泥，能染出‘宝石蓝’。”

婉如点头，看着他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染坊的日子，就像这染缸里的颜色，有新草的鲜，有老泥的沉，混在一起，才是最踏实的蓝。她在染谱上画了个背篓，旁边写：“山货带着露水回来，染缸就醒了，日子也跟着活泛了。”

夜里，染坊的灯亮到很晚。林泽在讲这一路山里的趣事，徒弟们听得眼睛发亮，婉如坐在旁边缝补他们磨破的袖口，针脚密密的，像把日子里的牵挂，都缝进了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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