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脚太太的岁月沉浮 第十八章:杏坛传艺
婉如终究还是跟着柳生去了县城。临出门前,她对着铜镜把那支杏花簪插了又插,林泽在一旁打趣:“又不是去相亲,用得着这么仔细?”
“你懂啥,”婉如嗔怪地看他一眼,“给县里的娃娃讲课,得像样点。”她特意换上了藏青色的斜襟布衫,袖口磨出的毛边被她连夜用同色线绣了圈细花纹,看着倒像新做的一般。
学堂建在县城东头的文昌阁旁,青砖灰瓦,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婉如刚走到门口,就见一群穿着学生装的娃娃围了上来,眼睛瞪得溜圆:“您就是柳先生的娘?您真的会纺出比头发还细的纱?”
婉如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柳生笑着解围:“这是我娘,婉如先生,她纺的纱啊,能穿进绣花针的针眼呢。”
讲堂里摆着十几架纺车,都是柳生特意让人照着家里那架老的做的。婉如走到纺车旁,手指拂过熟悉的木柄,忽然想起第一次学纺纱的情景——那时她才八岁,娘握着她的手,教她“左手扶棉,右手转柄,力道要匀,心思要静”。
“孩子们,看好了。”婉如坐下,从布包里取出一团弹好的棉花,轻轻扯成一缕,一头系在纺车的锭子上。脚慢慢踩动踏板,右手摇起手柄,锭子转得越来越快,白色的棉线像变戏法似的从棉团里抽出来,越拉越长,细得几乎看不见。
“哇——”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叹。婉如嘴角微扬,左手随着纺车的节奏轻轻后退,棉线在空中划出一道纤细的弧线,稳稳地绕在锭子上,“纺纱就像做人,急不得,躁不得。线一断,就得从头来;心一乱,线就粗得穿不上针。”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怯生生地问:“婉如先生,我总把线纺成疙瘩,是不是很笨呀?”
婉如停下纺车,摸了摸她的头:“我小时候纺坏的线团,能堆成小山呢。你看这锭子上的线,”她指着刚纺好的部分,“这里是不是有个小疙瘩?那是我分心看窗外的燕子了。谁都有犯错的时候,改了就好。”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柳生站在门口,看着母亲从容讲解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娘总在灯下纺纱,他趴在旁边看,看棉线从黑暗里被拉出来,绕成光亮的线团,像看一场魔术。那时他不懂,只觉得娘的手真巧,原来这双布满老茧的手,还藏着这样的智慧。
中午在学堂的伙房吃饭,校长特意让人炖了鸡汤。婉如看着碗里的鸡肉,忽然说:“柳生,下午我想回村里一趟。”
“咋了娘?”
“后院的青菜该浇了,还有你爹,离了我准保吃不上热乎饭。”婉如扒了口饭,“下午的课让晚晴替我吧,她的纺纱手艺跟我学了三年,早出师了。”
柳生知道娘的脾气,笑着点头:“我让铁头套车送您。”
赶车的还是铁头,他如今在县城开了家杂货铺,听说婉如要来,特意关了铺子来帮忙。“婶子,您讲得真中听,那些娃娃眼睛都直了。”铁头甩了甩鞭子,“想当年您教我娘纺纱时,也是这么说的吧?”
婉如笑了:“都差不多。过日子嘛,跟纺纱一个理,得慢慢熬,细细捻,急啥。”
车到村口,远远就看见林泽坐在杏树下,手里拿着个木工刨,却没干活,只是望着路口。听见马蹄声,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刨子“哐当”掉在地上。
“你咋回来了?”他走上前,接过婉如手里的布包,“课讲完了?”
“让晚晴替我了,”婉如拍了拍他身上的木屑,“家里的青菜再不浇就蔫了,还有你,中午吃的啥?”
林泽挠了挠头:“啃了个干馍。”
婉如瞪他一眼,转身往厨房走:“我就知道!等着,给你做肉鸡汤面。”
院子里的杏树叶子开始黄了,一片叶子飘落在纺车上。婉如看着那架老纺车,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像这纺车,转啊转,转出了柳生,转出了杏儿,转出了满院子的烟火气。
或许明天,她还会跟着柳生去县城讲课,或许就守着这院子,看看杏树,纺纺纱。但不管怎样,日子就像锭子上的线,只要不停转,就总有新的盼头。
晚饭时,婉如给林泽盛了满满一碗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林泽吃得呼噜作响,婉如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说:“等杏儿再大点,教他纺纱吧。”
林泽抬起头,嘴角还挂着面汤:“一个小子学啥纺纱?”
“学的不是纺纱,”婉如笑了,“是让他知道,这日子啊,得一针一线,慢慢来。”
窗外,月光又爬上了杏树枝头,和许多年前一样,温柔地照着这对相伴半生的老人,照着院子里的纺车,也照着未来无数个平静的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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