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晚会

晚会当晚，大礼堂里灯火通明。

洛秋到得很早。她穿了一件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连衣裙，裙摆刚好垂到膝盖，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右侧别着那枚蝴蝶发夹。灯光打在她身上，珍珠泛着温润的光，蝴蝶的翅膀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像是随时要振翅飞走。

她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手里端着一杯果汁，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舞台右侧的角落里。

许知蝉在那里。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正和几个同学站在一起，手里端着一杯苏打水，侧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不知道是谁讲了什么笑话，他微微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洛秋看着他，一动不动。

她认识许知蝉三年了。她见过他皱眉的样子，见过他不耐烦的样子，见过他冷淡地转过头去的样子。可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笑。

那种笑不是敷衍，不是礼貌，是真的觉得有趣。

而那份有趣，不是她给的。

洛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滑下来，冰凉的触感让她回过神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洛秋，你今天是来看晚会的，不是来追人的。你的计划里写了，远远地看，不靠近。

她做到了。

可"做到"这两个字，比她想象的要难一万倍。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下来，开场节目开始了。人群发出一阵欢呼，洛秋的目光却没有从那个角落移开。她看到许知蝉身边站着一个女生，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披在肩上，正仰着头跟他说话。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整个人都在发光。

许知蝉微微侧过头，认真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回应一句。他的姿态从容而自然，像是和那个女生认识了很久，像是他们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言说的默契。

洛秋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自己追许知蝉的那些日子。她给他发早安消息，他从来不回。她给他送早餐，他当着她的面扔进垃圾桶。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等他，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连余光都没有给她一个。

她用了三年，拼尽了全力，换来的只有冷漠和厌烦。

可那个女生，什么都没做。她只是站在那里，笑着，说着话，许知蝉就愿意侧过头，认真地看着她。

洛秋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果汁。橙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颜色，可她喝进嘴里，只觉得苦涩得发苦。

她忽然想起抽屉里那张计划书。

"第一天：写日记，写满一页。"

"第二天：在食堂远远看他，不靠近。"

"第三天：把想对他说的话写在纸上，折好，放进抽屉。"

她一条一条地做到了。她以为自己换了一种方式，就能换一种结果。可现在她才明白，方式变了，结果不会变。因为许知蝉不喜欢她，不是因为她的方式不对，而是因为他不喜欢她这个人。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轻轻地、准确地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舞台上的节目换了一个又一个，掌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洛秋坐在人群里，像是一个被隔绝在玻璃罩子里的人。她看得见外面的热闹，却听不见任何声音。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角落，只剩下许知蝉的侧脸，和那个浅蓝色裙子女孩的笑。

她忽然很想站起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问他一句："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可她没有。

她知道自己不能。

宁陵也来了晚会，宁陵想起林思鉴说的那句话："她心里出问题了，只是还没有发作而已。"想起看到洛秋计划书时，那双满是心疼和无奈的眼睛。想起洛秋对着镜子别上蝴蝶发夹时，轻声问的那句"好看吗？"。

宁陵对于洛秋的执着，有些疲惫，不想再看着洛秋了，选择在此刻离开了晚会。

洛秋不停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能冲上去质问他，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的难堪摊开来看。洛秋已经把自己逼到了这个地步，不能再退一步，也不能再进一步。

她只能坐在这里，远远地看着。

灯光再次暗下来，晚会进入了中场休息。人群开始走动，有人去洗手间，有人去买饮料，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洛秋依然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她看到许知蝉和那个浅蓝色裙子的女孩一起朝舞台侧面走去，两个人的步伐几乎同步，肩膀之间的距离近得像是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洛秋的目光追着他们，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幕布后面。

她忽然觉得眼睛很酸。

她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果汁，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把什么东西一起冲走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杯壁上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右侧的蝴蝶发夹。珍珠是凉的，蝴蝶的翅膀是硬的，硌得她的指尖微微发疼。

她忽然想起买这枚发夹的那天。她站在镜子前，满心欢喜地问宁陵好不好看。她以为戴上它，自己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值得被喜欢的人。

可现在她知道了。

蝴蝶发夹再好看，也飞不起来。

因为它不是真的蝴蝶。它只是一个装饰品，一个用来掩盖伤口的、精致的谎言。

洛秋坐在人群里，看着舞台上重新亮起的灯光，看着台上跳舞的女孩们旋转的裙摆，看着台下无数张欢笑的脸。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大到有无数种可能，有无数种相遇，有无数种被爱的方式。

而她，偏偏选了一种最不可能的方式，去追一个最不可能的人。

她不是不后悔。

她只是已经来不及后悔了。

晚会结束的时候，人群涌向出口。洛秋跟着人流慢慢往外走，脚步很慢。她经过舞台右侧的时候，下意识地朝那个角落看了一眼。

那里已经空了。

许知蝉不在了。那个浅蓝色裙子的女孩也不在了。

洛秋站在空荡荡的角落里，看着地上残留的彩带和纸屑，忽然觉得心里也空了一块。

她走出礼堂，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的凉意。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觉得眼眶很热。

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她的眼泪吹干，直到蝴蝶发夹在发间被风吹得微微发颤。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宿舍。

她知道，从明天起，她不会再远远地看许知蝉了。

不是因为放下了。

是因为她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不是远远地看就能得到的。也不是换一种方式就能得到的。

它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她。

洛秋回到宿舍的时候，宁陵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计划书。

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最后一行写下：

"最后一天：远远地看，不靠近。然后，转身。"

她把计划书折好，放进抽屉最深处，关上了抽屉。

她走到镜子前，伸手把那枚蝴蝶发夹取了下来。珍珠还是凉的，蝴蝶的翅膀还是硬的。她把它放进首饰盒里，合上盖子，放进了抽屉的最底层。

然后她关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梦见任何人。

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碎了。

碎了也好。

碎了，才能重新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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