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4 毓瑶格格篇

毓瑶第一次见到明棠，是在亲王府后花园的假山后面。

那年她刚满十七岁，正是王爷四处张罗着给她说亲的年纪。她不耐烦应酬那些王公贵族的公子哥，便常常躲到假山后面看书。

那天她正读到一本讲法国大革命的旧书，被里面“自由、平等、博爱”的口号搅得心神不宁，忽然听见假山外面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卢梭说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这位格格读的正是他的书，想来应该比外面那些只会磕头请安的人更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毓瑶吓了一跳，从假山后面探出头来，看见一个穿着藏青色学生装的年轻人站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一卷旧书，正微笑着看着她。

他自我介绍说：“我叫明棠，是王府新请来的西学先生，负责教几位小贝勒英文和算学。方才路过假山，无意间瞥见你手里的书页，便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从那以后，明棠每次来王府授课，都会绕到假山后面和毓瑶聊上一会儿。

他给她讲各国的宪法，讲议会如何制衡君权，讲科学如何驱散愚昧，讲中国为什么需要变法。

他说话时不卑不亢，不像那些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的先生，倒像把她当成了一个平等的朋友。

毓瑶问变法会不会流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会，但如果不改变，流血的只会是更多无辜的百姓。

她看着他认真而坚定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外面那些只会夸她美貌的公子哥加起来都更有趣。

有一天毓瑶又躲在假山后面看书，看着看着忽然问：“外面的人都说维新党是乱党，你怕不怕？”

明棠想了想说：“不怕，我怕的是这个国家再不改变就来不及了，怕的是四万万同胞永远活在没有尊严的黑暗里。至于自己的命，从选择这条路开始就没打算留着。”

毓瑶听完后很久没有说话，然后把手里的书放在石凳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明棠愣住了，整张脸红得比石榴花还鲜艳。

明棠从那天起便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放不下这个姑娘了。

他送给她一块怀表作为定情信物。那怀表是他家传的东西，表壳内侧刻着一朵极细小的海棠花，是内务府造办处的标记。

他说明家世代书香，这块表是他祖父中举那年置办的，传到他手里已经传了好几代。

毓瑶把怀表贴在胸口，郑重地点了点头，说她会好好保管，人在表在。

好景不长。

维新变法失败的消息传到王府时，毓瑶正坐在假山后面等明棠来给她讲英国的议会制度。

她等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没有来。

第二天、第三天，他都没有来。

后来她才知道，她的父亲——那个平日里最疼她的王爷——正是弹劾维新党的折子递得最勤的人之一。

他亲手把明棠送上了断头台。

消息传来那天她没有哭，只是抱着那块怀表在假山后面坐了一整夜。

不久后周太医在给毓瑶诊脉时发现她怀了身孕。

王爷震怒，把他叫到书房，命他开一剂堕胎药，还要骗她说是保胎药。

周太医在王府伺候了大半辈子，从来不敢违逆王爷的意思。

可那天晚上他坐在药柜前看着那些药材，想起毓瑶小时候趴在他药柜边问东问西的可爱模样，想起她长大后每次来找他诉苦时那倔强而不服输的神情，想起她抱着怀表在假山后面坐了一整夜的眼睛——他终于没有把那一味最关键的红花放进去。

第二天他在给毓瑶送药时没有骗她，而是把实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毓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这孩子我一定要保住。这是他和我唯一的念想了。我要逃出去，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养大。”

周太医沉默了很久，从抽屉里拿出那包藏了很久的安胎药，是他知道王爷迟早会逼他开堕胎药时暗中备下的。

毓瑶接过药包，给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连夜从王府角门逃了出去。

她辗转流落到了省城乡下，遇到了沈明刚——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军人。

他是喜欢她的，喜欢到接受她的一切，包括孩子。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孩子的父亲是谁，但她知道他知道——她常常在深夜偷偷拿出那块怀表，对着表壳上那朵海棠花默默发呆，有时候还会轻声念叨一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是在梦里呓语。

他带毓瑶回了家，说这是他媳妇，在外面娶的，现在怀孕，接回来了。

他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军人，不懂诗，不懂曲，可他每次从军营回来，都会绕道去镇上给她带一包红糖、几尺棉布、或是一小罐补身子的阿胶。

毓瑶把红糖罐子抱在怀里，靠着门框看着这个蹲在夕阳里劈柴的男人。

她想，他们只是没有在对的时间相遇——她已经把心给了那个站在石榴树下的年轻人，而他注定只能站在门外，用劈柴和红糖，一斧一斧地、一包一包地，把那份沉默而深沉的爱叠进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清晨和黄昏。

毓瑶生产那天是个大雪纷飞的冬夜。

村里的稳婆忙活了许久，孩子终于生下来了，是个女儿，哭声很响亮。

可她自己却因为产后大出血，连天亮都没有撑过去。临终前她把那块怀表塞进沈明刚手里，嘱咐他替她把孩子养大，把她当成亲女儿，给她起名叫沈棠，海棠的棠。

她走的时候很安详，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终于完成了此生最后一个心愿。

沈明刚把小沈棠裹在自己的军装里抱在怀里。她哭累了睡着了，小脸还皱巴巴的，嘴角轻轻抽动着，像是在梦里找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着这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在心里发了誓——他会把她养大，教她读书识字，让她堂堂正正地活着。

她母亲留给她的那块怀表，他会亲手交到她手里。

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有多么曲折，她只会知道自己是一个被父亲深爱着的普通女孩。

多年年后徐州城外，沈明刚替许军长挡下了那颗子弹。他闭上眼睛时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春风从战场上拂过，把硝烟吹散了些许，也许他能看清找到毓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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