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鹿精丹

　　山谷，野径，一黄骢马疾驰，马背上端坐一少年，偏生那漫天的细雨像是要刻意避开他似的，还未碰到这一骑，一人，纷纷便被一股无行之力推开，散开于无形。

　　一马一骑直入一野径，最后奔驰在青砖小道上，最后停在一古色古香的阁楼前，翻身下马，那少年进门口跺了跺脚，稍稍一运气，蒸干了身上那最后一丝潮湿的味道，这才施施然的推开了这扇门，走了进去。

　　百宝阁里空无一人，一楼甚至显得有些幽暗，柜台上还有些许落灰，这倒并不是这百宝阁中无人了，以李知命的听觉也好，感知也好，分明可以知道的一清二楚，就在这二楼之上，正有二人的呼吸，一位老人呼吸衰弱，一女子似乎在忙活着什么。

　　这散修市坊一个月只开一次，倒不是托大，而是散修们天南地北，岂能天天在此蹲守？这才约定了个惯例，月底廿十八日在此一聚。

　　李知命自行挑亮了这个百宝阁里的油灯，然后伸手摇了摇一旁的风铃，“叮铃铃”，“叮铃铃”，声音顿时传开了老远。

　　尽管楼上一时无人回应，李知命也一只手撑着自己的下巴，在那百无聊赖的摇啊摇啊摇，像是讨厌的客人，发出令人心烦意燥、喋喋不休的噪音。

　　过了许久，二楼终于传来了一个气愤的咚咚咚的脚步声，脚步声分明就是很重，一直到了这个玄关口，见到了坐在那柜台前一只手摇着风铃，一只手挑着油灯的青衫少年，她差点气笑了。

　　“你倒是把这里当自个家了！”楚叶红冷哼一声，但那声音，余怒难消。

　　李知命抬头一眼，瞧着那楚叶红依旧是那本钱很大的样子，双手抱在胸前，偏生此刻灰头土脸，白皙的脸上还有几道黑印子，不知道她这些日子在捣鼓些什么。

　　“不知道今天是休沐日吗，你来这做甚么？”楚叶红道，“上次你切了那半块鹿精，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上次你还暗算过我一次。”李知命不疾不徐的道。

　　楚叶红被一噎。

　　“能不能停了提那一茬……”楚叶红扶额，“那件事你都坑了多少好处了……，得得得，快说吧，今儿干什么来了。”

　　她能有好声气才怪呢。

　　自个刚刚在那二楼认真捣鼓丹鼎呢，被李知命这一吵闹，登时又废了一炉。

　　唯有亲自上了手，她才意识到伪炼丹师和真正的炼丹师之间难以跨越的鸿沟。

　　炼丹时的千头万绪，比一口气在桌子上垒一百块光滑的卵石还不倒还要累。

　　李知命也不跟她废话，怀里掏出来一个瓶子，冲着楚叶红滑过去，楚叶红接开一看，拔开瓶塞嗅了嗅，“补气丹？”

　　她随手倒在了自己掌心。

　　那动作真是叫人有几分无奈，李知命不及韩笠那般细心，但也没她那般粗枝大叶……，自己倘若是要害她，在那里放了毒物，她也这么闻？

　　旁人的做法，李知命不关心。

　　这是几粒表面不够光泽的补气丹，玉色，望之十分漂亮，当然，这是丹药都漂亮，只不过比起其他丹药，这粒补气丹品相就略次了一些，摸之还有几分温热。

　　“千里迢迢来找我，就为了这个？”楚叶红没好气，“这玩意一灵石一粒，没那么值钱，品相看着也一般。”

　　这玩意她很熟，她一开始炼制补气丹比这个难看多了，坑坑洼洼，几乎不成样子，在上万次反复的练习下，最后才大约变成她手上这粒补气丹的模样。

　　不过现在的她，炼制补气丹没这么次了。

　　“你再仔细看看。”李知命静静道。

　　楚叶红眉头一皱。

　　补气丹再看出花来也不可能变成筑基丹，何况这品相一般就是一般。

　　但是她再仔细看了又看，神色顿时就不一样了，好新的品相！这是……刚出炉的？

　　新鲜的丹药呈现翠绿色，而随着日子渐长，却会变成偏白色，而丹药通常拿出来卖，早就不知道过了几手了。

　　毕竟炼丹师永远不会是第一手的交易人。

　　而李知命手上这一瓶，色泽很新鲜。

　　李知命也没打算跟她卖关子，“这是我炼的，……刚炼的，我刚刚发现我有炼丹师的天分，柳府里有很多藏书，我确信，我至少是一品的炼丹师，而不是药师。”

　　“虽然我还没去考核，也没如何正式上手……，不说那么多，你要鹿精是为了你爷爷吧。”

　　“你一个药师，那比起自己在那试，为什么不让我试试呢？”

　　楚叶红闷住了，她看着神色认真的李知命，头一次从心中感受到的情绪是无言的震撼。

　　二人相识于百宝阁，届时，那虽然小心，却初出茅庐，以至于处处是破绽的少年让她觉得好笑，随意一句话，叫他去巨鹿城里试一试深浅，彼时的她，赐给那李知命‘敛气术’一本，只盼着他能死的慢点。

　　谁曾想，不出一年，非但在巨鹿城扎稳了脚跟，反倒收拾的同心会毫无脾气。

　　再现在……，炼丹师——，她彻底震撼了。

　　炼丹师的尊贵，无以言表！不论他是一品，还是刚刚迈入这个阶层。

　　楚叶红一时不知道自己该站着说，还是该怎么说了。

　　楚叶红这个心境如果告诉李知命，李知命反而很懂，一句话比喻那就是，她看李知命，便是李知命看韩笠的感受。

　　“你要让我继续在这坐着吗？”

　　“额……”

　　楚叶红刚不知所措，从二楼，便传来了一个老人的声音，“李小友……，不，是李丹师，老朽楚成飞，请道友移尊驾二楼！”

　　道友！！！

　　即便李知命只是区区炼气五层，哪怕李知命只是刚刚接触到炼丹师这个层次，他的未来，他的身份，就注定他只能平辈相称！称呼上一句，道友！

　　李知命起身，看也不看一旁的楚叶红，移步二楼。

　　一旁，楚叶红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能赶紧跟上。

　　二楼光线幽暗，且空气并不如何新鲜，穿过狭长的走廊，李知命先戒备的看了看，见这二楼里并无甚么，这才走进去。二楼之上，昏暗的光线里藤椅上躺着年仅七十，但望之早就是白发老人的楚成飞。

　　这位，命格上就明明白白写着绿色的【筑基修士】的，只剩一口气，病入膏肓的老人。

　　二楼还有一个书房，一个楚叶红的房间，一个丹房，这便是全部。

　　茅坑则是在底楼，楚成飞则是用屎盆。

　　没错，修士也免不了这些，而楚成飞只有他这个孙女在照顾他，有些不堪的经历非外人所能知也。

　　“道友倘若能为我炼制出‘鹿精丹’。”楚成飞强撑着身子要坐起来，身子激动，“大恩大德，我楚成飞必结草衔环以报！”

　　李知命摆摆手，搬来一张椅子，坐在他对面。

　　“取誓血文书来。”

　　看孙女还在发呆，楚成飞赶忙瞪了她一眼，楚叶红赶紧去了，不一会，取来一张血红色的牛皮纸的誓血文书，李知命看也不看，吩咐楚叶红落笔，“今日，李知命为伪筑基修士楚成飞炼制‘鹿精丹’一枚，材料由楚方出，报酬灵石一千块，以及痊愈之后，为李知命办事一件。”

　　楚叶红写到一半，愣住了。这一千块灵石也就罢了，贵固然是贵了，但炼丹师就是这样的，何况还是这种冷门丹药，需要专门反复练习的，在寻不到任何人能求的情况下，只能任由这个李知命讹了。

　　想来，这也是李知命猜到了楚成飞的处境。

　　这实在不难猜，毕竟倘若有办法，谁不会去求一位炼丹师出手，而是要自己忙活呢，楚家但凡还有可能，就不会拖到今天！同心会的人还嘲讽过楚叶红，说她区区一个药师想炼丹，痴心妄想。

　　试想，倘若还有办法，楚家怎么会非要让一位药师，试图炼丹呢？

　　李知命并不想用自己猜测到的，拿捏楚成飞，免得别人狗急跳了墙，但利用他为自己办一件事还是必要的。

　　人在这修行界，不该问的就不要多问，事情能办完就行。

　　“什么事？”这可是誓血文书！没问清楚之前，她哪里敢随意落这种笔？

　　“没危险，和你们能办。”李知命只随口这么一说，“另外，你们有挑的资本吗？”

　　楚叶红被完全噎了回去，楚成飞闭上眼睛，“叶红，写！”

　　他的心情反倒有几分激动。

　　比起这些，倘若能完全治好他的伤势，恢复他伪筑基的实力，这些都不算什么了！他是一个赌徒，赌输了无数次，输的已经没什么可输的赌徒，在能完全看见曙光的时候，没什么筹码是他不敢挪借的。

　　楚叶红不再迟疑，深吸一口气之后，在这个誓血文书上，落笔。

　　“签吧。”看楚叶红写完，李知命看也不看一眼，淡淡的道。

　　这个誓血文书自然不需要李知命再签字画押，这是最霸道的一种，只单方面约束他人，楚成飞也不迟疑，立刻破了一根手指，仔仔细细滴了一滴精血在这个誓血文书上，接着赌咒，起誓。

　　到这个誓血文书上散发出一丝幽暗的血光，这个誓血文书才算真的完成。李知命卷起这个誓血文书，收进自己怀里。

　　到此刻起，这个楚成飞性命就被自己拿捏了，需为自己办完事才行。

　　“带我去看看鹿精丹吧。”李知命起身，楚叶红赶紧领着李知命去了隔壁那个丹房。

　　十几分钟后，楚叶红出来，回到了楚成飞身边，眉头紧锁，为了一个连炼丹师都还不是，初出茅庐，丹药都没练过几次的炼丹师胚子，他们下的本钱似乎也太大了一点！

　　“他能行吗？”楚叶红无不担忧的以秘术传音道，“鹿精丹，便是让一位炼丹老手来练，也未必能成，他一个才接触这炼丹——，能有一个月吗？”

　　“只能在他身上赌一赌了。”楚成飞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秘术道，“咱还有其他选择吗？”

　　“他必然也是瞧出了我们逃犯似的处境。”

　　“不过，只要是我能痊愈，一切代价就都是值得的！”

　　楚成飞斩钉截铁。

　　对修士来说，人活着，就有一切！所谓家当只是外物，石观也死了，他的东西呢？

　　——

　　这是一个比柳府专业的多的丹房，毕竟柳府只是把丹鼎藏在了地下，每几日派人打扫，并不会真的有人使用它，但是这里，药材，储纳瓶，各色的炼丹书籍，一应俱全。

　　一块薄薄的玉石一样的东西，便是记录“鹿精丹”的丹方了。

　　世上丹方成千上万，光是这鹿精丹的价值就不便宜，鹿精丹本质是一种高明的‘祛毒’和‘补元’的丹药，楚成飞在黑石门手里受的伤，就只适合这个鹿精丹。

　　李知命还是第一次见过这个玉石一样的东西，拿起冰冰凉凉的它，轻轻按在了自己眉心。

　　立时，大片信息涌入自己眉心之中。

　　‘鹿精丹，二品之下难度极高的一类，需用药粒七种，十二种不同的融点，历时至少一个时辰方可成型，为驱黑蝎毒的最佳丹药，评价:冷门，但亦可固本培元。’

　　‘灵草如下：紫黑叶，地精根，恨天罗，红灼果，黄砂，不入品木系妖核一粒，鹿精二两。’

　　‘十二种融点分别为：……’

　　许久之后，李知命徐徐的吐出了一口气，眉毛大皱。

　　“难度很高啊。”李知命不禁喃喃。

　　自己尝试炼制的‘补气丹’，不过就是以‘元灵’草等区区三种药草炼制而成的，而这个鹿精丹却要用到了足足七种，这个难度，又何止只是大上了一倍？

　　李知命捏着眉心，仔细消化了起来。

　　这对自己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

　　比起在丹房里苦心孤诣的李知命，在丹房外等待的楚成飞爷孙二人猜是焦虑的，这一晃，便是足足三天！

　　“他该不会练不出来吧！”楚叶红终于忍不住质疑了起来。

　　让一个刚上手的炼丹师，直接就尝试炼制这个‘鹿精丹’，还要指望他成功。

　　他们真是疯了！

　　这得多低的概率啊。

　　“再等等吧。”楚成飞这会心中比楚叶红还要煎熬，还要不堪，痊愈的希望就近在眼前！

　　他多么畏惧，等来的是一场水中月，镜中花啊。

　　这三个夜晚，他比谁都难以睡着。

　　二人刚密语传音了几句，“嘎吱”一声，那丹房的门开了，在丹房外的楚成飞和楚叶红登时一齐看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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