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已知天命！
吴氏烫了酒，切了猪头肉回来，就看见李廿五和李知命兄弟二人提了一些香烛，纸钱朝着田埂边去了，吴氏见了止住了几分脚步，到兄弟二人走远了，这才回屋。
田埂边，穿过那些金灿灿的麦子，李廿五走在李知命身前，长叹了一口气，“爹爹一直在地里操劳，原先有你寄回来的碎银子，家里的日子好过上了不少。”
“但你知道的，爹爹种了一辈子的地，如何肯闲的下来，那日日头一晒，晕下后便没能再站的起来。”
穿过这些麦子，走向连绵的银尾草，这些是一种齐人腰高的野草，像是银色的麦穗，远远望去，银灿灿的一片。
“刚给爹爹操办完丧事，娘也走了，她走的太急，只来得及用一席草席给裹了，后来才打的上一口薄棺材，跟爹爹葬一块了。”
“后来便是你在七玄门内有了出息，大把大把的银子寄了回来，我给家里房子翻修，给三娘嫁了个好人家，置了不少田产。”
李廿五闷闷的说着，像是在给李知命报账似的，“爹爹一直说，咱们种田的，田才是自家的身家性命，便是能死在田间，也是一种莫大之喜。”
“我还请了些佃户，给咱家种地，如今这个村子里里外外，没人要的荒地，都是咱家的了。”
“小四，你此番还回七玄门么？”
“七玄门，没了……”
只一句，李廿五也沉默了，他意识到小四可能在某些事上骗了婶娘，于是也点了点头，“没了也好，以后便住家中，咱家里地方大，俺给你说个媳妇。”
说着，他兴致终于渐高，“你现在如此俊俏，可容易说媳妇咧。”
说着间，二人走到银尾草之间，两座并齐的坟前，看的出来，这两座坟经常有人来打扫，便是此时来瞧，坟墓之上也不见一根杂草。
李知命噗通一声便跪下了，认认真真在爹娘坟前大礼参拜。
“爹，娘，小四回来晚了。”
李廿五也在一旁跪下，把香烛等物放在身前，“爹娘，小四回家了，来瞧二老了，俺会照顾好小四，看着他成家的。”
“以后多生几个胖娃娃，给咱李家传宗接代。”
李知命在坟前磕了几个头，然后就跪在坟前，给爹爹和娘化纸，一边化纸，一边说着一些闲话，说着说着，终于还是在坟前控制不住的嚎啕大哭了起来。
李廿五将小四揽进了自己的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
“这是爹爹六年前捉的兔子。”院子里，李廿五指着一个圈里，无奈道，“你瞅瞅，当初才半年，就养的泛滥成灾了。”
“俺都放了一批又一批了，后来还是你嫂子说，怎么都都等到你回来。”
“这是爹爹的一份心意。”
兔圈前，李知命看着，可能有不下于上百只灰毛兔，长耳兔，短尾兔在圈里乱窜，地上是被打了一个又一个洞。
李知命进去，捉了一只抱在怀里玩。
“我烫了酒，你们哥两坐着聊。”吴氏满脸的热情，转到隔壁屋子里，纳鞋子去了。
酒过三旬，李知命勉力想把自己灌醉，最后倒是大哥先醉了，被吴氏带回去，在隔壁屋里睡了个稀里糊涂了。
夜色星光高悬，李知命却是毫无睡意。
人的天命，真的是天定的吗？
看着大牛，看过爹爹，李知命只愈发沉默，人不是不可以卑贱的活着，但正如爹爹会幻想孩儿们成为仙人老爷。
会有穷苦人将孩子送去私塾先生那念书。
也会有人将孩子送去七玄门里练武。
是，总有人出头的。
但倘若，是那些人注定命里便是那罕见的出头者之一，其余人从你踏上努力的那一刻，便已注定未来无穷的可能只是不可能。
这是一种何等的残忍！
李知命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
李知命听到，隔壁的大哥醒了。
明明是隔着整整一个院子，李知命现在后悔修仙者的听觉，想不听到都不行。
“死鬼，你想了没，你弟弟此番回来了，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李廿五还睡的正糊涂。
“你说呢，咱们兴这房子，这些地产，须是他的！”
“那便还给他啊。”李廿五揉了揉眼睛，“你小点声……，这些银子，不就是小四一日日寄回来的吗，我还给他存了一半！”
“哼，一半……，你觉得一半他会依？你那老爹才留下多少家产？这家里哪些不是你弟弟的？到时候人家琢磨味回来，赶你出去，你喝西北风去啊。”
“小四……，不会的吧，再说，便是要撵我出去，那也没甚么错呀，爹娘只留我三亩薄田，一间瓦屋，那也须分他一半。”
“他是儿子，你也是儿子，他的银子是他成年前寄回来的，论分家当，就该……”那声音陡然小了一些，却又激动的控制不住一点点攀升，“一人一半。”
“你好烦。”李廿五翻了个身。
“李廿五！我从邻村一枝花，嫁给你是为了吃苦的啊，你不为了自己想想，也为了咱肚子里的孩子想想！”
两人的声音有着非常非常刻意的压低声音，却在争执之间，出现了可笑的忽大忽小。
李知命默然的翻了个身，再翻了身。
最终实在是忍无可忍，起身而去。
推开院子的门，出门散心去了。
到听到李知命推开门的一瞬间，西厢房里二人的声音陡然安静了下来，许久之后，李廿五这才小声道，“他不会是听到了吧？”
“你胡说什么！当他是千里眼，还是顺风耳啊！”
……
小小的山村里，月明星稀，蟋蟀的叫声一阵强过一阵，李知命背着手走在月光之下，最后穿行在了大半个人身高、密密麻麻的银尾草之间，几乎将李知命整个人淹没。
月光之下，银尾草随着月光轻轻摇曳，一时之间显得美轮美奂。
李知命最终来到了爹和娘的坟前。
李知命的手缓缓抚摸过了爹冰冷的墓碑，一时之间思绪万千。
仰起头，望着天际之上无数的繁星点点，静谧无声，千百年来，不会因为大地之上谁的喜怒哀乐，而有任何的变化。
李知命不禁想到从前，六年间的一幕幕，在自己的脑海中盘旋。
【十四早夭】！
倘若自己没有这眼眸改变了一些，那么，这意味着什么。
李知命到今天懂了。
去七玄门那一遭，并非是因为自己改变了命格，而改变而来的事情，而是从一开始就是自己命中的一次变故！起源于七玄门和海沙帮六年前的那次冲突，七玄门一下死伤数万弟子，一口气要补充数万小孩。
从而，自己和大牛，刘志被抓去七玄门。
而在六年后，苏宗光苦心筹谋之下，大举进攻七玄门，而自己和大牛会死于那场动乱之中，故曰，【十四早夭】！
并非是自己之前猜想的，自己会在十四岁时患病而死，或者死于溺水之类的意外。
自己本就该在半个月前，死在七玄门！
而自己复制了爹爹的命格之后，八岁，就和爹爹一样，成为十里八乡最好的种田能手，前去七玄门的自己，会因为体型瘦弱，不被七玄门选上。
成为七玄门最好的佃户小孩。
这帮助自己成为海沙帮不杀自己这么一个会种地的小孩的原因。
等脱离七玄门，再回到家，凭借自己的能力，一个小富农可期。
而之后，继承了师傅的绝学和医术后，自己的命格却变成了【仗剑天涯】
此刻想来，为何不是【悬壶济世】，而是【仗剑天涯】?
很显然，伴随着七玄门的消亡，自己并不会甘心为海沙帮做事，而渴望天涯海角的自己，最终会走向流亡天下的故事。
而再之后，随着自己学会了七玄门多达两千四百门武学，和半月前再复制了韩笠的命格，自己终于一步一步，成为了今天的【初入仙途】！
自己的命运啊，确实是在随着这些路，一步一步的在改变！
手抚摸在爹爹的墓碑之上，李知命此刻仰着头。
画面在这一刻，由小渐大。
从这一方墓碑，与墓碑前一位云衫少年，一截一截的拔高。
于是从高空看去。
以苍茫大地，黑龙般俯卧的山脉计较，茫茫银尾草形成了一片一望无际银色的海洋，期间淹没了一位少年和一座孤坟。
这位少年仰着头。
漆黑，又如黑色玻璃一般一洗如镜的干净夜空之上，闪烁着无数的星光点点，那些星光点点，就像是数之不清天上的仙人的眼睛！
他们在看着银尾草之间几乎难以看见的平凡少年。
蓦得，微风渐起。
无数银尾草被吹的和蒲公英一般，飞的整个大地都是。
一时之间，美轮美奂。
爹爹。
“知命知命。”
“您的这个名字取的对极了。”
孩儿今日，已知天命矣！
*
有诗云，蜈蚣百足，行不及蛇；
雄鸡两翼，飞不过鸦；
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
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
天不得时，日月无光；
地不得时，草木不生；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
初贫君子，天然骨骼生成；
乍富小人，不脱贫寒肌体；
一生皆由命，
半点不由人？
时遭不遇，虽宜安贫守份；
心若不欺，必将扬眉吐气！
（第一卷，已知天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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