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五分形似惊幻梦，数句陈情解疑霜

原本延庆殿里的宫人就被年常在赶得差不多了，什么粗活儿累活儿都得让端妃的陪嫁侍女吉祥来做，偶尔见到吉祥，她累得整个人瞧着和端妃一样，脸色苍白得很。

端妃死后，吉祥也没了去处。

她是端妃的陪嫁丫鬟，原本也到了年岁，该退回端妃娘家府中才是，端妃自小在宫里长大，娘家并不亲近。

这么多年来，偶尔与娘家通信，信件也都要先经过皇帝过目才能送出去。

皇帝本就有心遮掩端妃暴毙实情，若是将知悉全情的吉祥放出去，难免会生出是非来。

吉祥也自知敢提出宫就是一个死，因此只默默的等待内务府重新分配自己。

可昔年华妃对端妃主仆二人是何等的苛责，受她的威势影响，内务府的奴才们都从不给延庆殿里的人任何好脸色。

如今端妃死了，虽然华妃降位，可那些奴才们也不会态度回转，仍旧一样的冷待，只安排吉祥去做洒扫长街这样的粗活。

若非有一日吉祥累昏在皇上的御驾前，皇上于心不忍，将她安排到了养心殿做洒扫侍女，只怕这会儿早就操劳而死了。

吉祥再惨，到底主子已经死了，人死债销。可如今莞贵人还活着，她活一日，身边的奴才就要跟着吃一日的苦......

唉，虽然是这么个道理，但莞贵人娘娘待奴才也还算不错，小允子摇摇头，将那点阴暗的小心思甩出去。

主殿内，甄嬛身子瘫软的靠在床榻上，仍旧穿着那身褪红色的中衣，衣裳的红反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

今日原本是册封的喜日子，甄嬛脸上的妆容精致艳丽，可迎着寒风，穿着单衣走回来，早就已经将整个人都吹冷了。细腻的脂粉下透出发青的底色，好似偶戏人偶身上涂刷的漆，虽然精致却了无生气的美丽。

佩儿一路扶着小主回来，已经吓得六神无主，此时见外头祺贵人和襄贵人的奴才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急的跑进门求助。

“小主，瑾汐姑姑，这可怎么办呀？”

甄嬛自然听到了外头的动静，但此时她脑中不断地回忆着方才景仁宫中的事，只是恍惚的开口：“他们禁闭了碎玉轩是不是？”

瑾汐看着小主这副模样，面上露出无奈之色：“是。小主不要太难过了，不能伤心坏了身子。”

看来皇上心意已决，甄嬛闭了闭眼，有气无力的叹道：“关了也好，倒也清静。只是要连累你们和我一同受苦。”

瑾汐连忙上前几步表明心迹：“奴婢们不会有怨言的。”

见槿汐这么说，佩儿却已经急得要跳脚了。她留在这儿是为了出人头地，只为做嫔位娘娘身边得意之人，没想到临门一脚竟还能出这样的差错。

从前小印子和康禄海走的时候，她以为瑾汐姑姑是个老资历，比起康禄海更可靠才留了下来。没想到都到了这个时候，瑾汐还顾着和小主表忠心，这是表忠心的时候吗？

当年小主是因病不能侍寝，等病好了还能有机会，如今是小主触怒皇上，龙颜震怒，眼见着就是厌弃小主了，哪还有起复的机会？

可说了这么多，面上如何做出忧虑之色，甄嬛瘫软在地，奴才们各自忧心忡忡，却没有一个是真的关心她，动手将她搀扶起来，或是给一件儿衣裳保暖的。

甄嬛此时伤心已极，她是何等的聪慧，这会儿已经想清楚了来龙去脉，只觉得自己入宫后所得到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皇上的恩宠、迁就，皇后的宽和、善待，都是因为自己像纯元皇后。

随后她缓缓的转过头，看着满脸忧虑的崔槿汐，缓缓开口：“槿汐，从前我问你为何会无故对我这样忠心，你只说是缘分使然。如今可以告诉我了，是因为我像纯元皇后，是不是？”

槿汐的目光闪烁，虽然她不知道今日小主在景仁宫中遭遇了什么，不过这事儿看来已经瞒不住了。

崔槿汐面露愧疚的垂目叹道：“小主和纯元皇后是有几分相像，但也不十分相像......”

“是吗？”

甄嬛自嘲一笑，目中泛起泪光，看着碎玉轩里的各样陈设，看着那些皇上派人送来的‘恩赐’，只觉得讽刺极了。

“直到今日我才明白，为何当初选秀时，太后会一再阻挠我入宫，纯元皇后是她的亲侄女，自然熟悉纯元皇后的容貌。”

崔槿汐看着小主那自嘲的模样，也故作无奈的感慨：“五分相似，五分性情，足以让皇上情动。”

这句话更是狠狠地戳在了甄嬛的心上，她的性子跳脱，不似寻常闺阁女儿家那般乖巧娇怯，自认独树一帜，无人可比。

都说纯元皇后柔顺温和，以为自己只是容貌与纯元皇后相似，皇上与自己长久相处，自然能够分辨性子上的天差地别。

如今瑾汐说，就连性子上也有五分相似，那么皇上看着自己，和自己相处时，便是将自己这个人完完全全的当成纯元皇后的替身，而甄嬛这个人，或许从未被放在眼里。

她看着崔槿汐，无不凄凉的一笑，当初康禄海和小印子要离开碎玉轩的时候，瑾汐第一个跪下表露忠心。她还以为瑾汐是被自己的为人打动，如今看来，当真是自作多情。

亲情、爱情、友情，自己已经都失去了，就连自己在这宫里头得到的奴才的信任和忠心，都是因纯元皇后得来的。

甄嬛万念俱灰，仿佛被剥去了全部的力气，赤身裸体的立在冰天雪地之中。

“五分容貌，五分性情，就足以让你对我效忠，是不是？不，你效忠的是纯元皇后。”

看着甄嬛目中的冷意和疏离，瑾汐连忙跪下陈情：“娘娘！娘娘多虑了。奴婢其实并没有福气服侍纯元皇后，只是因缘际会得到过纯元皇后的一次垂怜罢了。”

撇清自己和纯元皇后的关系，瑾汐又开口安抚：“而小主你，也只有穿上纯元皇后的衣衫，才有几分真切的相像。纯元皇后为人太过纯良，小主虽然有时也总是心软，可却还有决断的时候。奴婢效忠小主，其中是有几分感念纯元皇后仁慈的缘故，但后来就完全是因为小主你。”

甄嬛听到瑾汐的话，心里巨大的落败感终于消散了些，至少这点儿主仆情分，还没有完全消散。

但她还是继续冷淡的试探崔槿汐：“如今的我已然失宠，次不同往日，恐怕难以翻身。你再对我效忠也是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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