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君心渐冷因言谏，妾意彷徨盼瘢消

敬妃眼见自己封嫔时的吉服被弄脏成了这副样子，面色也不大好，但见祺贵人已经瑟瑟发抖，也不好再说什么，勉强笑了一下。

“无碍的，反正这件衣裳以后也不穿了。妹妹快起来，没伤着吧？”

祺贵人抬起脸，目中含泪，起身哽咽道：“都是妹妹不好，脚下一个没站稳，弄污了敬妃娘娘的衣裳，妹妹回去一定叫人小心将洗干净，请姐姐恕罪！”

敬妃安慰了她几句，还是拗不过祺贵人，便将这件吉服给她带走了。

等祺贵人走后，敬妃的贴身宫女含珠才上前，面露犹疑地提醒：“娘娘，这祺贵人像是就冲着娘娘这身吉服来似的，会不会......”

敬妃看着殿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哼，管她呢，莞贵人要册封为嫔，这祺贵人上蹿下跳的，顾忌又是那位的授意。”

“那娘娘要不要提点莞贵人一二？”含珠低声道。

敬妃心头微动，她从前是想过与惠嫔和莞贵人交好，毕竟两人都家世不错，又生了一副好样貌，在她们弱势时交好，也好讨一些交情，算是为日后留一条路。

但后来发现，这莞贵人不像是个会容人的，惠嫔又一心依赖着昭妃，昭妃又是异军突起，入宫才两年就直接成了妃位，又有皇子傍身，比起莞贵人更可靠。

而且莞贵人此时也是鲜花着锦，帮了她难免自己也身染是非，搞不好还让那位惦记上。

敬妃虽然想要结一个善缘，又不想因此沾染上什么因果，便转过身对着含珠说：“不必，你将我嫔位时穿着的吉服被弄脏这件事儿对着碎玉轩透些口风，莞贵人若是有心，她自然会注意。”

碎玉轩内，甄嬛正在看书，外头忽而有小太监高声禀报。

“皇上驾到！”

甄嬛连忙起身行礼：“皇上万福金安！”

皇帝叫她免了礼，随后亲手扶起甄嬛，两人坐在软榻上。

甄嬛见皇上待自己这样亲昵，也笑着亲自将茶盏端给皇上，温声笑说：“皇上喝杯茶暖暖。”

皇帝没有喝茶，反而从苏培盛的手里取来了一本诗集，在桌案上推给甄嬛，随后又以眼神示意奴才们都下去。

“朕得了一本诗集，特意拿给你瞅瞅。”

从前皇上也与自己品诗论词，甄嬛下意识地接过来，随手翻阅，好奇地问：“这诗集是谁所作？”

皇帝没有回答，他也怕甄嬛听了听到了什么风声，以假言回答自己，只催促说：“你看诗便是。”

甄嬛心中疑窦丛生，斟酌着回复：“这也不算是什么好事啊。”

听她这样答，皇帝眉头稍缓，想来莞贵人应该从前没看过，便故意问道：“你说这诗并不好，外头也很难买到，谁会特意寻来珍藏呢？”

被皇上这样专注的盯着，甄嬛心中警惕，便缓缓的答：“大约是真心喜爱，或是知己好友所作，才会特意寻来珍藏吧。皇上怎么想起问臣妾这个？”

她的回答偏偏和鄂敏所说如出一辙，皇帝心中一冷，但想到莞贵人往日的聪慧体贴，打算再试探一番。

“朕随便一问。朕觉得这些诗句趋附谄媚，颂扬奸恶，这写诗的人也该革职逐回原籍。”

这样的处置，已经比从前处置汪景祺时的手段柔和许多，既没有伤其性命，也没有祸延家族，皇帝觉得自己已经十分仁慈。

他想要看看这样的处置对甄嬛父女来说，是不是可接受的范围内，若是就连这样的处置也接受不了，那便是怜悯逆党无疑。

甄嬛一听自己的评价，竟然会累及一个读书人的官途，心中一紧，连忙找补：“臣妾看得不仔细，只觉得诗作普通，倒也未见弘扬什么奸恶。”

皇上静静地看着她，再给了莞贵人一些指点：“这写诗之人歌颂的是允娥。”

原来还是因为这些。

甄嬛想到皇上若开始对文人过往的诗词进行追究，恐怕又不知要牵连多少人，而从前允娥军功卓著，不少人都以歌赋赞扬，甄家的亲朋故旧未必不会被牵涉其中。

且她也不愿皇上再起文字狱，于是委婉的询问：“是现在所作吗？还是允娥尚为敦亲王的时候？  从前敦亲王人在其位，奉承他的人自然不在少数，这样的诗集一定也不少。”

甄嬛想要略微转圜一番，但皇帝却已经十分失望，他垂目开口：“那你说朕该如何处置呢？”

想到上回自己所说，皇上就不大赞同，甄嬛连忙垂首道：“臣妾不敢妄言。”

“你随便说，朕随便听着。”

甄嬛抬眼见皇上盘坐在软榻上，一手撑着下巴，一副闲适放松的姿态，像是真的不以为意一般，她便小心翼翼地说：

“既然时过境迁，皇上又何必要追究。只将这些诗作销毁便是了。至于藏诗作之人，如果再加重罚，反倒让人觉得皇上抓住此事不放，弄得人心惴惴，倒不如风流云散也就罢了。”

这番话反而印证了鄂敏所言，看来这甄氏一族当真是有些怜悯逆党的心思。莞贵人人或许隐约知道她父亲藏匿这些诗作之事，所以才会借此机会求情......

甄嬛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皇帝，皇帝仍旧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点点头。

“嗯，说的不错，朕再想想。”

说着，皇帝就起身，甄嬛也连忙起身，但又被皇帝按住双肩，坐回软榻上。

“好了，你就要行册封礼了，好好歇着。朕去看看祺贵人。”

好好的才过来，怎么又要去看祺贵人？

甄嬛的心里有些不知所措，有一些隐隐的酸涩委屈。但皇上既然说了要走，她也不敢强留，便恭敬地行礼。

“臣妾恭送皇上。”

皇帝走后，甄嬛仍旧很是不安，她在殿内走了两圈儿之后，最后缓缓的坐回了软榻上。

忽而一道光芒闪过，她转脸去瞧，是一面镜子，而镜面却不偏不倚地正正地对着甄嬛受伤的那右半边脸的位置。

镜子里那道脂粉也遮盖不掉的疤痕格外醒目，甄嬛心中一紧，按照这个位置，皇上方才看到自己的就是这半边脸。

她下意识地抬手掩，想要安慰自己皇上不会因一点疤痕就不再宠爱自己，可她的心中却已经忍不住地在揣测，是不是皇上方才看到自己的伤处，所以才去了祺贵人那儿？

一旁的西配殿里，隐约传出了祺贵人银铃般的娇笑声，似乎还有皇上的宠溺之语，甄嬛的心慢慢收紧。

自古常言，重病得用猛药，温太医开的那些涂抹的膏药，这么久了也不见效，或许真得用那剂禹余粮半夏灭瘢方才能除去自己脸上的疤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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