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座上论阶分宠眷，暗诵楼东启圣怜
景仁宫中，皇帝、皇后都在，陪侍在一旁的还有昭妃、富察常在、欣常在、余常在。
“朕倒是许久未见你们三个了，怎么瞧着似乎都清减了些。”
欣常在倒是很热情，笑着说：“皇上许久不来，臣妾们日夜翘首以盼，自然是食不下咽，寝不安枕了。”
富察常在笑着，但笑容里也有苦涩，生育七阿哥的时候她伤了身子，自此再无恩宠，七阿哥眼看着也指望不上。且自己又得罪了昭妃，也只能继续依附着皇后了。
余莺儿面上虽然也噙着笑，但脸上的妆粉敷的有些厚，似乎是在遮掩什么。
往日里她是最殷勤的，如今倒还比不上欣常在和富察常在了。
安陵容握着夹子捏核桃，将核桃仁儿剥好自己吃着，也没有做声要一起说笑的意思。
皇后温声说：“皇上这段时间忙于朝政，身边大多是祺贵人陪着，臣妾想着后宫里久不见皇上的妃嫔众多，皇上换个新鲜也好啊。”
这段时间祺贵人一门心思铺在皇上的身上，皇后觉得也是该让她生出些紧张来，有了竞争和敬畏，这才会全心全意的替自己办事。
安陵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皇后，知道她是想要推举自己的人上去争宠，但这几个人里，富察常在的身子已经废了、欣常在不会说话，从前新人没入宫的时候都不算得宠，哪里争得过年轻水灵的祺贵人？
而余莺儿......这个丫头是个主意大的，此时又对皇后生了异心，倒不如自己推她一把。
“是呢，臣妾想着皇上忙于朝政，姐妹们送些点心汤水什么的，也未必合皇上当时的胃口，但余常在的歌喉却能帮皇上消疲解乏，听上一曲也能舒心顺意啊。”
皇后面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提携妃嫔，劝谏皇上雨露均沾，本是皇后的职责。
昭妃突然跳出来，做出一副贤惠模样，到底真是随口一说，还是起了越俎代庖的心思？
余莺儿的眸光微闪，她不懂昭妃为何突然要帮自己，虽然从前昭妃对自己也有过提点，但自己如今已是皇后的人，她当真有这么好心？
虽然余莺儿还怀着警惕，但她的心里已经有所动摇，靠着皇后虽然能得一夕恩宠，却要被控制着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如今自己的身孕已经要有三个月了，等显怀以后，再想隐瞒也瞒不过去，到时候还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靠山，自己和孩子未必会有好下场。
皇后笑着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对了皇上，如今宫中妃嫔之位多有空缺，皇上可有意选几位妹妹填一填空缺啊？”
这番话倒是真的引起皇帝几分兴趣，他撑着脑袋看向皇后：“你且说来听听。”
“按照后宫的仪制，应当有皇贵妃和贵妃一、四位妃、六位嫔，其余则无定数。眼下妃位只有敬妃、昭妃，嫔位只有惠嫔和曹嫔，人数都是不足。”
皇后看着皇帝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试探，她想要看看皇帝会不会再对昭妃进行封赏，也想知道在后宫里，谁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更重一些。
皇帝略一思索，缓缓开口：“贵妃和皇贵妃都不急，嫔位的惠嫔和曹嫔都是新封不久，嫔和贵人、常在倒是可以添几个。”
“朕想着选个好日子，晋封莞贵人为嫔吧。”
皇帝想试探甄远道，而他试探的手法与当初对待年羹尧和年世兰兄妹二人的手段如出一辙，前朝后宫都许以晋升，看看你能不能固守为臣本分。
率先不满的是富察常在，她勉强笑了笑，试探性的说：“皇上说的是，只是臣妾记得莞贵人德行有亏，皇上若封她为一宫主位，只怕在前朝后宫的清议会不大好吧......”
皇后面上的笑容不变，只微微蹙眉，仿佛在思考富察常在话中的道理，随后也对皇上开口。
“皇上， 富察常在所说的话不无道理，当初莞贵人雪地祈福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前朝后宫皆知......况且莞贵人入宫不久，还没有子嗣。若是他日诞下皇子，那时再晋封的话，才是极大的荣耀，也可堵住众人悠悠之口啊。”
皇帝要的就是众人的悠悠之口。
当初年家权势煊赫，年羹尧将太医院太医全都请走，致使皇后头风发作无太医可用时，群臣弹劾他也是这样一手压制，没有对年羹尧做出半分责罚。
如今莞贵人的名声不好，此时为她晋封，也能安父女二人的心，或许能露出隐藏的不恭敬的地方。
就算此时封了，来日甄远道有什么不恭敬的，只要一句教女不善，有辱皇家圣名，封得多高不都还能在废下来？
安陵容没有做声，毕竟甄嬛的位分也确实许久没动了。
当初一起入宫的人，除了死了残了的，还有富察常在自己多嘴多舌倒霉。自己和沈眉庄都已经是一宫主位，膝下也都各有子嗣，而甄嬛还只是个贵人。
皇上心意已定，摆手道：“无妨，就册封为莞嫔。三月初二就是好日子。”
欣常在显得很高兴，笑着说：“那臣妾就替莞妹妹谢过皇上、皇后娘娘的恩典了。”
皇帝看向欣常在，眉目含笑：“ 急着恭喜莞嫔，怎知你就没有喜呢？你伺候朕也这么多年了，也晋欣常在为贵人吧。”
这样的天降之喜让欣常在喜得笑弯了眼，忙蹲身行礼：“ 臣妾多谢皇上，也多谢皇后娘娘！”
安陵容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富察常在，知道她方才多嘴多舌又惹了皇上不高兴，这才没有捞到一份恩旨，于是等着皇上回了养心殿，自己也跟着过去。
“你跟着朕到养心殿来做什么？难道是打算为朕红袖添香？”
皇帝笑着坐回椅子上，对着安陵容打趣。
安陵容嗔了皇上一眼，自顾自地接过苏培盛手中的托盘为他端上一盏清茶，走到跟前幽幽的埋怨：“皇上还说呢，皇后娘娘带了三个常在过去，您就只封赏在一个，臣妾看那富察常在和余常在脸色都实在难看，可不得赶紧跟着皇上走了，省的又要听些酸话。”
皇帝接过热茶吹了吹，啜饮一口随后搁回桌案上，摆手道：“原本朕是想要复富察常在为贵人的，但你也知道，她一向多嘴多舌，朕想一想也就罢了。”
“这余常在，唱个歌儿倒也能让人心顺意，但她是宫女出身，又于皇嗣上无益，是再等等吧。”
安陵容垂目笑了笑，温声开口：“皇上原来心里这么清楚，最后给欣常在晋封的理由也是因它侍奉皇上资历年久。可臣妾知道还有一位资历深厚的人，皇上倒把她忘了。”
听了她的话，皇帝神色有些恍惚，心中大概猜到了几分，但故意不说只不动声色看着昭妃。
“你说的是？”
安陵容抿唇，缓缓的说：“前儿臣妾打算去御花园走走。路过翊坤宫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在念诗，臣妾觉得好奇，就驻足聆听了一会儿。”
“玉鉴尘生，凤奁香殄。懒蝉鬓之巧梳，闲缕衣之轻缘。苦寂寞于蕙宫，但凝思乎兰殿。”
“信摽落之梅花，隔长门而不见。况乃花心飏恨，柳眼弄愁。暖风习习，春鸟啾啾。楼上黄昏兮，听风吹而回首；碧云日暮兮，对素月而凝眸。温泉不到，忆拾翠之旧游；长门深闭，嗟青鸾之信修。”
“忆昔太液清波，水光荡浮，笙歌赏宴，陪从宸旒。奏舞鸾之妙曲，乘画鷁之仙舟。君情缱绻，深叙绸缪。誓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无休。”
“奈何嫉色庸庸，妒气冲冲。夺我之爱幸，斥我乎幽宫。思旧欢之莫得，想梦著乎朦胧。度花朝与月夕，羞懒对乎春风。欲相如之奏赋，奈世才之不工。属愁吟之未尽，已响动乎疏钟。空长叹而掩袂，踌躇步于楼东。”
安陵容的声音温柔缱绻，含情念诵时让皇帝都为之恍惚，诗歌所言的思念哀怨更是叫他心中触动。
“臣妾听了这一首《楼东赋》触动情肠，驻足良久，又听里头有人在啜泣，问了奴才才知是年答应因思念皇上而日夜垂泪，又因不敢见驾，生怕触怒了皇上，这才默默哭泣。”
“臣妾想着年答应的罪过已经受到责罚，皇上对年答应心中有情，也该略表宽恕，何必累她哭伤了一双眼睛呢？”
皇帝沉默片刻，想到往日与年世兰的夫妻情分，想到她对自己的深情款款，方才被楼东赋打开的心再度软和下来。
“也罢，就复年答应为常在，再叫人给她送些常在位分用得上的头面，什么珍珠、翠玉的，都交由你来办。”
安陵容知道，皇上这是心软，在效仿玄宗见赋之后，派人送一斛珍珠赐梅妃的妥协、安抚性的补偿。
事后唐玄宗没有再度宠爱梅妃，而梅妃收到珍珠后的回答是：
“桂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污红绡。 长门尽日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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