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9、损耗与过路费
曼谷出城的收费站前排着长队。
雨刷器胶条老化,每划过挡风玻璃就发出胶皮干蹭的声响。林帆从手套箱里翻出一盒口香糖,倒出两粒嚼着。
后座的苏清雪还裹着那件大号羽绒服。冷冻休眠后的外周血液循环恢复得慢,她把双手塞在袖筒里,整个人陷在皮革座椅最深处。
“林修远手上有多少流动资金?”林帆看着前面亮红灯的刹车尾灯问。
苏清雪眼皮抬了抬,瞳孔边缘还有一圈没完全散去的散瞳剂残留:“他在新加坡的四个离岸账户被GenLife冻结了。但他有一张不记名的瑞士实体金卡,额度是五百万美元,绑定的是苏黎世私人银行的贵宾库。”
“卡在谁手里?”
“他随身带着。”
林帆低头看了一眼摊在膝盖上的纸,圆珠笔在上面点了两个圆点。
“逃亡状态下,动用实体卡需要走特定的物理ATM机。泰国境内只有曼谷的渣打银行和清迈的盘谷银行总行支持大额脱机取现。他要跑路,身上不可能带太多泰铢现金。”
开车的林九握紧了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比平时平整不少。NR-7确实把他的细胞退化摁住了。
“林帆,他要是直接去清莱抢B3层的胚胎呢?”林九问。
“他进不去。”林帆咽下嘴里的薄荷味,“基地的安全协议每四十八小时更替一次动态哈希。林修远现在脑损伤,他要是强行解构四十八位动态码,颅内压会直接飙到两百四。除非他想再死一次。”
苏清雪在后座挪动了一下肩膀,羽绒服的面料发出摩擦声。
“他有备用方案。”她说。
“什么方案?”
“顾黎当年带走的那个孩子。”苏清雪把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雨水,“那孩子体内的基因链有林修远留下的生物回溯锁。只要把那孩子的心脏血抽出来五毫升,直接涂在B3层的主门生物识别区,系统会判定为最高优先级的原始开发者亲临,强行覆盖所有民事密码。”
林帆手里的圆珠笔停了一下。
“那孩子在吉隆坡。”
“吉隆坡到清莱,坐走私渔船走安达曼海,再转陆路,最快三天。”苏清雪声音低沉,声带还没彻底润开,“林修远从新加坡逃走,直线距离去吉隆坡只要四个小时。他现在应该已经到顾黎家门口了。”
林九踩了一脚刹车,车子稳稳停在收费通道前面。
“那我们现在去吉隆坡抢人?”
“跨境差旅成本太高。”林帆把收费卡递给收费亭的收费员,接过找零的两张二十泰铢纸币,顺手塞进中控台的储物槽,“一张单程跨境商务机批文要三十五万泰铢,还要打点马来西亚移民局的巡警。而且,吉隆坡是唐琳的主场。”
苏清雪转头看着副驾驶座的后脑勺:“唐琳是GenLife的雇佣兵,她只认钱。”
“对,她只认钱。”林帆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起,上面是唐琳之前发来的那封带坐标的邮件,“我把那个坐标删除了,但唐琳手上有底档。如果林修远去找顾黎,唐琳会比我们先到。”
“为什么?”
“因为唐琳花了五毫升生殖干细胞的代价,才从我这里拿到顾黎的相关线索。在商业逻辑里,这叫前期沉没资本。投资人不可能看着自己的底层资产被竞争对手强行平仓。”
林帆拨通了唐琳的加密频道。
响了三声,接通了。
听筒那边传来直升机旋翼撕扯空气的巨大噪音,还有风灌进麦克风的呼呼声。
“林总,干细胞我已经送进冷链库了,纯度很高,我很满意。”唐琳的声音在强风里依旧很稳,“你现在打电话来,是想追加售后服务?”
“林修远去吉隆坡了。”林帆直入主题。
“我知道。半个小时前,新加坡警方在柔佛海峡捞到了一艘被遗弃的摩托艇。他越境了。”
“他的目标是顾黎的孩子。”
唐琳在通讯那头笑了一声,短促而干脆:“那是我的筹码。顾黎手里的胚胎数据,在暗网黑市估值两千五百万美元。林修远要是敢碰那孩子一根指头,我就把他的另一半脑子也打烂。”
“开个价。”林帆说。
“什么价?”
“把顾黎和那个孩子带到清莱,安全交给我。”林帆看了一眼后座的苏清雪,“我们负责接收。”
“林帆,我是GenLife的安全顾问,不是你的廉价快递员。”
“两百万美元。”林帆报出数字,“现汇。等货物到达清莱基地大门口,一次性结算打入你指定的开曼离岸账户。”
唐琳那边停顿了两秒钟,旋翼的声音似乎降低了高度。
“林修远身上带着一把改装过的微型高斯注射枪,他在吉隆坡还有两个退役的廓尔喀保镖。这两百万不够付我的抚恤金。”
“再加一盒未拆封的NR-7。”林帆转头看了看后备箱的位置。
后备箱里放着从瑞士空运来的那一整箱药剂,林九用了一支,还剩一百七十九支。
唐琳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作为雇佣兵和防务顾问,她比谁都清楚NR-7在黑市上的真实溢价。那东西根本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瑞士军方对每一支流出的药剂都有严苛的流向监控。
“两百万美元,加两支NR-7。”唐琳还价,“今晚十二点前,我把人和货送到清莱基地的停机坪。但要是林修远中途死了,我不负责收尸。”
“成交。死活不论,只要孩子的心脏完整。”
林帆挂断了电话。
苏清雪在后座上静静地看着他:“两支NR-7,折合市场价七百多万泰铢。你真舍得给?”
“药剂是公司的流动资产,只要账面现金充足,随时可以走周明德的渠道二次采购。但如果林修远拿到那孩子的心脏,清莱基地B3层的胚胎就保不住。”林帆把纸上的支出项补齐,“这叫风险对冲性采购。少吃两口肉,饿不死人。”
林九一边打方向盘超车,一边小声嘀咕:“那是我的药……”
“是公司的药,你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林帆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公路牌,“开快点。回清莱还有七百公里。”
越野车穿过收费站,直接汇入北上的主干道。
雨越下越大。
车厢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闷。苏清雪由于神经系统刚刚复苏,体力消耗极大,靠在椅背上昏睡过去。她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均匀,不再像一台濒临死机的服务器,更像一个生了重病的中年女人。
下午四点,车子在甘烹碧府境内的一处加油站停下。
林九去洗手间,林帆拿着油枪往油箱里注柴油。
柴油跳枪的声音咔哒一响。
林帆把油枪挂回机位,正准备去柜台结账,一辆黑色的老款丰田海狮面包车慢悠悠地滑进了加油站,停在越野车后方三米远的位置。
车牌用泥巴糊住了后两位,车窗贴着深黑色的防爆膜。
车门拉开一道缝隙。
里面飘出来一股浓重的槟榔味和劣质烟草味。
林帆站在油表前,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摸到了那支冰凉的自制短路探针。
副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半截,露出素贴那张满是横肉的脸。
素贴嘴里嚼着槟榔,看着林帆,脸上的皮肉扯动了一下:“林总,真巧啊。从曼谷办完事回来了?”
林帆转过身,看着他:“素贴老板不在清莱装车送营养基,跑来甘烹碧干什么?”
“装车的事手底下人去办了。”素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拖鞋碾了碾,“我专程南下一趟,是给提拉蓬上校捎句话。”
林帆没动,眼神落在面包车的底盘上。车身压得很低,后轮悬挂吃力,里面至少坐了五六个人。
“上校怎么说?”
素贴拉开车门走下来。他今天没穿雨衣,套了一件花花绿绿的夏威夷短袖衬衫,脖子上的假金链子被汗水浸得泛着乌光。
他走到林帆面前两步远,看了一眼越野车的后座。
后座贴着反光膜,看不清里面的虚实,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裹着羽绒服的人影蜷缩在角落。
“上校说了,清莱那块地皮,军方当年批给林修远博士,是看在科研项目的份上。”素贴压低声音,“现在林博士倒了,换你当家。上校每个月要的分红,不能按原来的数算了。”
“原先是多少?”
“每月八十万泰铢的防务管理费。”素贴伸出一根手指,“现在,要两百万。而且,山下那三家化工厂,你不是想吃下来吗?上校同意卖,作价四千万泰铢,明天下午三点前,钱必须打进达府商业银行的特种账户里。”
林帆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已经磨出毛边的A4纸,翻到背面。
“四千万泰铢,包含那两套老旧的无菌搅拌罐吗?”林帆问。
素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林帆在这个时候还会问这种资产明细。
“包含。里面的东西全归你。”
“那些设备折旧率已经超过百分之八十五,按破铜烂铁卖,最多值一百二十万泰铢。三座厂房的土地使用权属于林业局划拨地,不能上市交易,没有抵押价值。”林帆在纸上写了一个公式,“所以,上校开出的四千万报价,存在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溢价虚高。”
素贴的脸沉了下来,嘴角抽动:“林帆,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这是上校的意思,不是做买卖跟你讨价还价。”
面包车的车门哗啦一声彻底拉开。
四个身材干瘦、皮肤黝黑的男人跳了下来,腰里都鼓鼓囊囊的,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散开呈半圆形围住了越野车。
加油站的员工远远看到这阵势,立刻缩回了便利店,把玻璃门反锁上。
林九刚从洗手间出来,甩着手上的水珠,看到这一幕,脚下一顿,顺手从路边的垃圾桶旁边抄起了一根折断的拖把铁杆。
“林帆,怎么说?”林九站在外围喊了一声。
“站那别动。”林帆转头看了一眼林九,“损坏加油站设施要赔偿双倍维修费。”
素贴冷笑了一声:“林总,你的保镖看起来不太聪明。两百万管理费,外加四千万设备款,你今天给个准信。给不出,这辆车和后座上的人,就得先留在甘烹碧押几天。”
后座的车门这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车门推开了一条缝。
苏清雪裹着厚厚的黑色羽绒服,慢慢从车上走下来。
她的脸色极其苍白,长发散乱,光着脚踩在一双随车带的一次性拖鞋里,脚踝瘦得能看到青色的骨头。但她的腰背挺得很直,那种常年居于上位者的森冷感,在热带潮湿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极度格格不入。
素贴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女人,一时间没认出来。
“你又是哪位?”
苏清雪没有看素贴,甚至没有看那几个围上来的打手。她转头看向林帆,声音虽然还带着沙哑,但语速极其清晰:
“提拉蓬上校的肺癌晚期靶向药,是谁批给他的?”
林帆回答:“两年前,林修远通过瑞士红十字会的特种医疗通道,按季度申请的临床试验药物。”
苏清雪转过头,目光落在素贴脸上。
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没有任何温度。
“回去告诉提拉蓬。”苏清雪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生铁撞击,“下个季度的多肽靶向药已经停产了。他要是想用自己的肺叶去给曼谷火葬场的焚尸炉试温,明天下午三点,让他亲自带着四千万泰铢的现金,跪在清莱基地的碎石路前,求林帆给他调配替代药剂。”
素贴的脸皮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身后的一名打手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拔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自制手枪。
“操你妈的臭女人,找死——”
砰!
一声极其沉闷、带着破空呼啸的声响突兀地撕裂了空气。
那不是火药枪的爆鸣,而是一种极其尖锐的高频电磁激发声。
打手手里的自制手枪连带着三根手指,在瞬间化成了一团碎肉与骨渣。金属碎片和鲜血溅在面包车的挡风玻璃上。
打手呆滞了一秒钟,随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血肉模糊的右手瘫倒在地上打滚。
加油站顶棚上方的钢架阴影里,一个黑色的身影轻盈地跃下,稳稳落在越野车的引擎盖上。
皮靴底踩在钣金件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唐琳穿着一身紧身作战服,手里端着一把造型古怪的短管无托步枪,枪口还散发着淡淡的高压臭氧味。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战术腕表。
“下午四点十五分。林帆,货物已截获,比预定时间提前了七小时。”
唐琳歪了歪头,指了指身后不远处停着的一辆无牌皮卡车。
皮卡车的后座上,坐着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怀里死死搂着一个脸色青白的小男孩。
顾黎。
素贴和剩下的几个打手吓得连连后退,那个断了手指的男人还在泥地里嚎叫。
唐琳从引擎盖上跳下来,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甚至没有多看素贴一眼。
她走到林帆面前,伸出一根戴着半指战术手套的手指。
“两百万美元,两支NR-7。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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