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发电机，借条
“吴镇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镇防汛指挥部会议室门口，罗大勇的通讯员小孙拦住了一身泥水、脸色铁青的吴厚德。
吴厚德没理他，直接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烟雾缭绕的室内，长条会议桌旁坐着七八个人。
罗大勇坐在主位，正用惯有的、不紧不慢的语调说着什么统一指挥、顾全大局。
财政所老王、农业站小刘低着头，孙建国眼神飘忽，不敢与吴厚德对视。
另外几个副镇长和站所长神色各异，但大都沉默。
门被推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罗大勇的话音顿了顿，脸上那副敦厚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还带着点关切。
“厚德来了？柳树湾那边情况怎么样？辛苦了，快坐下歇歇。”
吴厚德没坐。
他径直走到会议桌前，将手里一张皱巴巴、还滴着水的纸啪地拍在罗大勇面前。
“罗镇长，安置点现在三百多号人，没热水，没充足照明，伤员等着用药。镇小学院那点电自己用都紧巴，撑不住这么多人的应急用电。”
吴厚德声音沙哑，但字字清晰：“我代表安置点群众，也是执行陆书记的指示，来跟指挥部借调备用发电机。”
“打借条，用完了立刻归还，保证不影响指挥部正常运转。”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吴厚德脸上，移到了那张借条上，再小心翼翼地瞟向罗大勇。
罗大勇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冷冻住了，僵了几秒。
他缓缓伸手，拿起那张借条，动作慢得仿佛在掂量它的重量。
借条写得很规范。
事由、借用物品（指挥部备用柴油发电机一台及配套燃油）、借用单位（飞仙镇临时安置点）、借用人（吴厚德）、预计归还时间（灾情稳定后），甚至还留了空白的指挥部批准人签字栏。
落款是飞仙镇抗洪救灾前线安置点，日期时间精确到分钟。
阳光到了极点，也就成了无懈可击的阳谋。
罗大勇的手指在借条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吴厚德，似乎想穿透墙壁，看到操场那边正在接收空投物资的陆北。
窗外，直升机的轰鸣声虽然远去，但那道划破夜空的探照灯光，仿佛还残留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
陆北这一手，狠，且准。
他罗大勇现在坐在这里，开的是抗洪救灾领导小组的会，打的是地方党委政府主导救灾的旗号。
那么，面对安置点群众的急迫需求，面对下属代表群众的正规借调申请，他能说不借吗？
拒绝了，就是不顾群众死活，就是公然对抗救灾大局。
传出去，他刚刚试图重新树立的指挥权威瞬间就会崩塌，甚至会成为更大的把柄。
陆北甚至不需要亲自来争，只需要让吴厚德递上这张纸。
可借了...指挥部万一停电呢？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暴雨天气，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一旦指挥部陷入黑暗和混乱，他刚才所有关于统一指挥、掌控局面的部署和暗示，都会变成一个笑话。
更重要的是，这台发电机一旦出了这个门，什么时候还，怎么还，就由不得他了。
这是物资，更是象征。
罗大勇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
他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两面都是灼人的烈焰！
一面是洪水滔天下必须维持的政治正确和表面团结，另一面是权力被一点点剥离的冰冷现实。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众人。
老王和小刘头垂得更低了，孙建国的手指在桌子下面微微发抖。
其他几个干部眼神躲闪，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接话。
妥协，是眼下唯一看起来明智的选择。
至少在明面上，他必须妥协。
短短几秒钟的沉默，却仿佛格外漫长。
终于，罗大勇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重新堆起了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算计。
“厚德啊，你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罗大勇拿起笔，在批准人一栏迅速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力透纸背。
“安置点群众的困难就是最大的困难！什么借不借的，都是为了救灾。”
“发电机你立刻拉走，燃油不够再从指挥部储备里调！确保每一个群众都不能挨冻受怕，这是头等大事！”
他签完字，将借条推向吴厚德，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不过厚德，发电机是精密设备，操作要规范，一定要注意安全。”
“另外，指挥部这边的应急通讯和调度也不能中断，你拉走发电机，这边的应急保障预案可要做实啊。”
“不然万一有个突发情况，联系不上，协调不了，耽误了救灾，责任可就大了。”
这话看似关切提醒，实则绵里藏针。
强调了指挥部的重要性不可替代，又隐隐点出，发电机可以给你，但要是因此导致指挥部失灵、救灾出问题，责任是你吴厚德和背后指使人的。
吴厚德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抓起签好字的借条，仔细折好塞进怀里：“谢谢罗镇长支持！”
“请镇长放心，安置点一定妥善使用，指挥部这边如果有任何紧急情况，我们一定第一时间派人徒步通报，绝不影响大局！”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就往外走，干脆利落。
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
罗大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阴沉地盯着门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好了，继续开会。”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压抑的冷硬。
“刚才说到哪里了？哦，统一指挥的重要性...孙镇长，你们安置点那边，接收空投物资的情况，要及时、详细地向指挥部汇报，这也是统一指挥的一部分，明白吗？”
孙建国一个激灵，连忙点头：“明白，明白，我马上...马上就去了解清楚，向您汇报！”
罗大勇嗯了一声，视线扫过全场，将每个人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知道，这场会议已经变味了。
陆北虽然人没来，但那只手已经伸了进来，通过一台发电机，通过一次空投，清晰无误地传递着力量和信号。
洪水面前的妥协，是不得不做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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