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箱子里的画,门缝里的眼
“这是你的位置。别乱碰。”
山田把文件夹丢在桌上,回头看了林晚一眼。那眼神不像看人,像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工具。
“是。”
林晚低着头,手指搅着帆布包的带子,站在机要室门口没敢动。
机要室在主楼二楼东侧。一扇带铁框的木门,门上钉着日文和中文两种牌子。推门进去,左手边是三排灰色的铁皮柜,靠墙根立着。右边是两张长桌,桌上堆满了文件和牛皮纸袋。窗户只开了一道窄缝,冷风钻进来,带着走廊上消毒水的味道。
她的办公桌在最里面的角落。
桌子很旧,桌面上有好几道深深的划痕。桌上放着一盏绿罩子的台灯,铜质的灯座上起了一层锈。桌子旁边就是铁皮柜,柜门上贴的编号标签已经褪色了。
林晚把帆-布包挂在椅背上,在桌前坐下。
椅子是硬木的,坐垫不知道多久没换过,散发出一股霉味。她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身子微微前倾,肩膀缩着,和在总务科时一个样子。
山田早就走了。门关上时,弹簧发出“嘎吱”一声响。
机要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周围一下安静了。
但不完全是死寂。
右手边的墙壁很薄,隔着墙和一条走廊,就是佐藤的办公室。她能听到走廊上偶尔有军靴走过,铁掌踩在水泥地上,一下,又一下。
还能听到更远处有人在说日语。声音很闷,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捕捉到语调的起伏。
林晚的眼睛飞快地扫过整个房间,从门锁到窗户,从铁皮柜的排列到天花板上那盏灯泡。
她全都记在了心里。
然后,她拿起桌上一叠等待分拣的旧档案,开始工作。
她的动作很慢。一份一份的翻,一页一页的看。手指碰到纸张的力道很轻,生怕被纸边划到手。
可她的耳朵一直竖着。
九点整,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是软底皮鞋,步子不大,右脚落地比左脚稍重一些。是佐藤。
门开了,又关上了。是隔壁办公室的方向。
林晚翻动纸页的手指没有停顿。
她在心里记下了第一个时间。
十点三十二分。隔壁传来茶杯放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的一下。接着是壶盖碰到壶身的声音。他在泡茶。
第二个时间。
十一点十五分。走廊上响起另一种脚步声。是军靴,铁掌很重,步子比平时快,像是在小跑。然后是敲门声,两短一长。
门开了。
林晚的耳朵捕捉到一个细节,是纸张摩擦皮革的声音。有人把一个文件袋从怀里掏出来,递了进去。
她的鼻子也闻到了一个细节。
蜡的味道。
是加热的火漆蜡的味道,从走廊飘进来,很淡,但她闻到了。是用来封存机密文件的那种红色火漆蜡。
第三个时间。
一上午,她就记下了这三个时间点。
佐藤九点到办公室,十点半喝第一杯茶,十一点十五分有人送来机密文件。
她每天就坐在这张桌子前,听着隔壁的动静,用不了一个星期,就能把佐藤的全部作息时间摸得一清二楚。
这是她主动跳进这个火坑的最大理由。
也是佐藤敢放她进来的最大理由。
他知道她会听。他就是想看看,她听到了这些之后,会做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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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
机要室的门被推开,山田扛着一个木箱子走进来,箱子很沉,他的脸都涨红了。
“啪”的一声,箱子砸在长桌上,桌腿都跟着晃了一下。
“三天。”山田擦着汗,一个中文字一个中文字的往外蹦,“全部,分类,归档。”
他说完,扭头就走了。
林晚站起身,走到长桌前。
箱子是原木的,没上漆,手指一碰全是毛刺。盖子已经被山田揭开了,里面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文件。有旧的电报抄件,有公函,还有几份日文的通讯记录,纸张的颜色深浅不一,最底下的几份已经完全泛黄。
她弯下腰,一份一份的往外拿。
她的手指在纸页间穿梭,动作和往常一样,看起来有些笨拙。
第一份。民国二十六年的后勤调拨单。
第五份。半页纸的电报抄件,关于虹口宪兵队的岗哨排班。
第十二份。日文的通讯记录,纸边上有一块咖啡渍。
第二十份。
第二十三份。
第二十七份。
林晚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她自己想停。
是她的手指,碰到了一样完全不同的东西。
在第二十七份文件的底下,压着一张硬质的卡纸。
那张卡纸比普通的公文纸要厚实很多。边角被裁剪过,非常整齐。背面贴着一层粗糙的牛皮纸。
她的指腹没有将它翻开。
只是隔着上面的文件,从底下轻轻摸了摸它的正面。
是铅笔。
素描铅笔留在纸上的触感。
笔触压得很实,有些地方能感觉到反复修改叠加的痕迹。线条很硬朗,画的不是风景,是人像。
她的指腹摸到了一处凹陷。
是眉骨。
眉骨的弧度非常清晰,连着下面眼眶的轮廓。
眼眶很深。线条从眉头向下一拉,在眼角的位置收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尖。
很熟悉。
就是她自己每天早上,在阁楼那面破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
林晚的手指在那张画上停留了一秒半。
就这一秒半。
在这一秒半里,她的心跳没有加快。呼吸频率没有变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瞳孔在台灯的光下,也保持着正常的大小。
这是她花了三天时间,重新训练出来的身体反应。
一秒半之后,她的手指若无其事的翻了过去。
就像翻过一张无所谓的废纸。
她继续往下拿文件,第二十八份,第二十九份,第三十份。动作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她的后背,棉袄里面,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那张画不是随便放在那里的。它的位置太精确了。第二十七份。既不是最上面让人一眼看到,也不是最底下让人容易忽略。就在中间偏下的地方,一个人如果按顺序一份份的翻,差不多要花四十到五十分钟才能翻到它。
四十到五十分钟。
正好是下午两点到两点五十之间。
这个时间段,佐藤就在隔壁办公室。
他的门会开着一条缝。
这不是巧合,是设计好的。
他把那张画埋在箱子里,就是等她自己翻出来。翻出来的那一瞬间,她的手会不会僵住?呼吸会不会紊乱?瞳孔会不会收缩?
一个受过训练的特工和一个普通人,在翻到一张和自己长得极像的画时,反应是完全不一样的。
普通人会好奇,会凑近了看,甚至会叫出声来。
而受过训练的人,第一反应是控制。控制心跳,控制呼吸,控制面部的一切表情。
这种极致的控制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佐藤根本不需要看到她惊恐的表情。他只需要看到她“没有反应”,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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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
佐藤来了。
他推开机要室的门,脚下的软底皮鞋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走到林晚的工作台前面,站住了。
林晚正蹲在地上,往铁皮柜的最底层塞一份旧电报。她听到有人来了,赶紧站起来。站的太急,膝盖一下磕在柜门的把手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课长。”
她的声音很低,还带着一点没忍住的痛楚。
佐藤看了看桌上那堆还没整理的文件,又看了看她已经分好类的那几叠。
然后,他的目光扫向那个木箱子。
箱子里的文件已经被拿出来大半。剩下的堆在桌角,高低不平。
佐藤的视线从上往下扫,最后在中间偏下的位置停顿了一下。
正好是第二十七份文件左右的地方。
只停了一秒。
林晚的余光捕捉到了这短暂的停顿。
然后他的目光就移开了。
“整理得不错。”
他的声音很温和,和往常一样。
他转身走了。皮鞋声一步步远去。机要室的门被带上,弹簧“嘎吱”的响了一声。
林晚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一动不动。
整整五分钟,她就那么僵硬的坐着,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过。
铁皮柜在灯光下蒙着一层灰。台灯的绿罩子在桌面上投下一个圆的光圈,光圈的边缘有些模糊,好像在微微发抖。
不是灯在抖。是她的手。
在桌子底下,她的两只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攥得骨节都发白了。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有两道印子已经见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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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前,她去了一趟洗手间。
就在机要室隔壁。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到水龙头前面,弯腰洗手。
冰冷的水冲过手指,掌心里那两道被指甲掐破的伤口被冲开了,渗出淡淡的血丝,在水流里变成了粉色。
她抬起头。
面前是一面老旧的镜子,下半截全是水垢。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也映出了她的身后。
走廊。
洗手间的门没有关严。从门的上半截,能看见外面那段走廊。灯光昏黄,墙壁是灰扑扑的。
走廊的尽头。
是佐藤办公室的门。
门开着一条缝。
很窄的一条缝,大概只有三四厘米宽。
但足够了。
从这条缝里,她看到了办公室里面,靠墙的一样东西。
一张画。
一张被放大了的素描画像,装了画框,钉在墙上。挂的位置,就在佐藤办公桌的正对面。也就是说,佐藤每天坐在桌前,一抬头就能看见。
画上是半张侧脸。
一个女人的侧脸。
眉骨很高,线条硬朗。眼窝很深,眼角微微上挑。
那双眼睛被画得仔细。
冰冷的。
没有温度。
没有感情。
就那么直直的看着前方。
镜子里,那双画上的眼睛,隔着一条门缝和一截走廊,正不偏不倚的对着林晚的后脑勺。
林晚弯着腰,手指还放在水龙头下面。
水哗哗的流着。
她没有动。
镜子里,她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但她的眼睛,和那张画上的眼睛,在这面起了水垢的旧镜子里,重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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