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白子落在石板缝,有人叛了
“林文书,这份报表拿去重抄,上面有个字写错了。”
张诚把一叠纸拍在她桌上,茶杯里的水溅出来几滴。
林晚伸手去接,手指刚碰到纸面就停了一下。
这不是她想要的那份。
她要的,夹在最底下。
“是,张科长。”
林晚捧起报表,退回自己的角落坐下。她低着头,眼皮也不抬,笔尖落在纸上开始抄。字迹歪歪扭扭的,和她平时一样。
可她的眼角余光,已经扫到了最下面那张纸。
仁济医院特别通行证申请公函。
是上个月的旧件,盖着医院行政科的圆章,右上角还有七十六号收文处的红色三角戳。
这是她昨天花了二十分钟,才从丙字号柜子最底下翻出来的东西。
公函上是例行内容。仁济医院要申请三张特别通行证,方便药品运输,有效期一个月。下面签了两个名字,院方代表是沈敬之,七十六号的审批人是张诚。
张诚当时批的很随意,大笔一挥就签了字。这种公函每个月都有,没人当回事。
但林晚偏要让它有事。
她抄完前面四份报表,趁着整理纸张的工夫,把那份公函翻了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她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指甲在纸张背面底部轻轻划了两下。
她不是在写字,是在压出痕迹。
力道很轻,肉眼看不出来,但手指能摸到浅浅的凹陷。
她压出来的是一行字,模仿着张诚的字迹:
此人身份存疑,建议特高课核实。
“此人”是谁,她没写名字。
这才是关键。
公函正面白纸黑字印着沈敬之三个字。可背面那行字不是直接对着沈敬之写的,位置偏在最底下的右下角,和正面的签名对不上。
佐藤的人拿到这份公函,第一反应肯定不是查沈敬之。
他们会去查通行证的使用记录。
谁用了通行证?什么时候用的?在七十六号管辖的区域里去了哪,见了什么人?
通行证一共三张。沈敬之自己用一张,另外两张给了医院的司机和护士。这三个人的行踪都干净,查不出毛病。
但单是查通行证这个动作,就能消耗掉特高课的人手和精力。
特别是那个断了半截无名指的男人。
那个断指男人现在的任务是盯洗衣铺,还有弄堂。可一旦佐藤那边下了新命令,让他去查仁济医院的通行证,他就必须从弄堂里撤出来。
最少能争取三到五天。
三到五天,够不够?
不知道。眼下她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林晚把那份公函夹进张诚要送去给佐藤的物资报表中间。纸张厚度差不多,颜色也像,混在一堆旧文件里不显眼。
张诚根本不检查自己送出去的东西。他每天签字盖章几十份文件,哪有功夫一份份翻看。
下午两点,张诚把那叠报表往公文袋里一塞,让财务处的小赵跑腿,送去了佐藤的办公室。
林晚坐在角落,钢笔帽在指尖转了两圈。
铜夹子磕在指节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
傍晚五点四十。
林晚从七十六号后门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十二月的上海,天黑的早,五点半就全暗了。路灯没全亮起来,弄堂口那盏歪脖子灯泡一闪一闪的,光晕里飘着细雨。
她裹紧身上的灰棉袄,斜挎着帆布包,低头往西弄堂走。
她走了七十步,开始在心里默数。
第一个路口,卖烤红薯的老孙头蹲在炉子边,手里的蒲扇扇着火星,冒出的烟又甜又呛人。
第二个路口,一辆黄包车停在墙根下,车夫坐在车把上抽烟,脸看不清楚。
第三个路口。
林晚的脚步慢了半拍。
不是她自己要慢,是前面有东西挡住了路。
一辆黑色轿车横在弄堂口,车头朝东,引擎没熄火。排气管吐出一缕白烟,在冷空气里散的很慢。
后座的车窗开了一半。
一只手搭在窗框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腕上缠着肉色的胶布,只露出一小截,边都卷起来了,能看到下面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的。
另一只手拿着一份报纸。晚报,折了两道,只看第三版。
林晚认得这只手。
她低下头,缩了缩肩膀,贴着墙根往前走。
脚步很碎,踩在湿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到车窗旁边时,她闻到一股味道。雪茄的可可味,混着皮革,还有酒精消毒水的凉气。
她没停步。
车窗里却飘出一句话。
“有人在跟你。”
声音很平,跟说“今天天阴”一个调子。
林晚后颈的皮肤一下就绷紧了。
她的脚没停,又往前走了两步。
“左手的无名指断了。”第二句话追了上来,还是那么平。“他跟了你三天。每天你从后门出来,他就跟到弄堂口。”
林晚站住了。
她没有转身,后脑勺对着那扇半开的车窗。帆布包的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一点,她伸手拉了拉。
“你怎么会知道?”
她的声音很细,带着点怯意。
车里安静了一秒。
是报纸翻页的声音,沙沙的。
“因为我比他先到。”
这句话的语气变了,不是随口说的。声音低了半个调,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点别的意思。
车门没开。
引擎声从低沉变得快了一些。黑色轿车缓缓启动,从她身边开了过去。
后轮碾过积水,溅了她一裤脚的黄泥点子。
车开远了,尾灯在弄堂拐角闪了一下,就看不见了。
林晚站在原地,湿冷的风直往她领口里灌。
他比断指男人先到。
这句话的意思是,陆峥从她出七十六号后门开始,就一直在暗处看着她。
不是今天。
是每一天。
她知道自己身后有一双特高课的眼睛。但她不知道,在特高课的眼睛后面,还有另一双。
那双眼睛不盯她的破绽。
只盯她的路。
林晚低下头,继续往弄堂深处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但快的不多。
她没有回头看。
——
晚上九点十二分。
阁楼里没开灯。林晚蹲在窗口,把窗户纸掀开一条指头宽的缝,往外看。
弄堂里很黑。王阿婆家的灯关了,对面棺材铺的招牌被风吹的吱嘎响。远处弄堂口那盏路灯还在闪,忽明忽暗的,每闪一下,就照亮一小片湿漉漉的青石板。
她在找那个断指男人。
她看了十分钟。
没有。
没有灰棉长衫,没有旧礼帽,茶摊上那个瘦高个子也不在。
他今天没来。
林晚的眉毛动了动。
如果陆峥说的是真的,那个人已经跟了她三天。今天突然不见了,只有两种可能。
可能他被调走了,下午那份公函起了作用,特高课给他派了新任务。
也可能,他只是换了个地方躲着。
林晚又看了五分钟。
弄堂里什么都没有,连猫叫都听不见了。
她正要把窗户纸放下来。
她看到了。
第三根电线杆。
就是陆峥以前站过的那根。在水泥杆子底座那,石板和石板之间有条指头宽的缝。
缝里多了个东西。
是个白色的玩意儿。
很小,比指甲盖还小,圆的。路灯一闪,偶尔能反点白光。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摸黑下了楼。
布鞋踩在木楼梯上,一声都没响。她的脚步落在每一级台阶最靠墙的那边,木板受力最小,不会吱嘎。
弄堂里的冷风一下子灌了她满脸。
她蹲到了电线杆底下。
手指伸进石板缝里,碰到了那个东西。
是一颗围棋子。
白色的。
瓷的,不是塑料的。背面很光滑,摸上去还有点温热。不是她的体温,是被人刚捂过的。
林晚攥着棋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不是陆峥的暗号。陆峥不用棋子,他用烟头,用纽扣,或者碘酒瓶和油纸包。
也不是阿翠的。阿翠的暗号是辫子上的头绳,是鸡蛋壳上的指甲印,或者是特定的敲门声。
棋子。
白子。
这是沈敬之那条线才用的东西。
用围棋做联络暗号是沈先生一手定下来的。黑子代表情报已收。白子代表——
有人叛变。
林晚的手指把棋子攥的发白。瓷面的边硌进她的掌心,硌的骨头都疼。
有人叛变。
谁?
阿翠已经转移了,在浦东。陈默还在电报局,每天照常上班。孙师傅的裁缝铺昨天还开着门。
这条线上还活着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是谁?
林晚慢慢站起来,把那颗白子塞进了棉袄的内兜里。
棋子贴着胸口,冰凉。前两天,这个位置还放着一颗黑色的盘扣。
现在盘扣没了,换成了这玩意儿。
她退回阁楼,关上门,插好了门闩。
在黑暗里,她的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把掌心枪。
金属贴着手心,冰凉。
四颗子弹。
一颗留给自己。
三颗留给别人。
不够。
如果有人叛变,她需要更多的子弹。
窗外,风呜呜的吹着,带着苏州河那边的水腥味。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又长又闷,拖了好几秒才停。
林晚靠着墙坐下,掌心枪就搁在膝盖上。
她没有闭眼。
在黑暗里,她的呼吸很慢,很稳。
但她攥着那颗白子的左手,一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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