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沈先生的咖啡,挂号单上的外科
军靴踩在门外,停住了。
林晚的手已经握住了枪。
枪身很凉,贴着手心,她翻身的时候保险就推开了。整个人蜷在地板上,右膝盖着地,左脚撑着,枪口稳稳的对着门。
这扇木门板不算厚,挡不住子弹。
可也挡不住外面的刺刀。
一秒,两秒,三秒。
门外的呼吸声很重,听着不止一个人。一个粗,一个细,那个粗的鼻音很重,像是感冒了,或者喝了酒。
第四秒,有人说话了。
是日语。
声音压的很低,在跟同伴嘀咕着什么。林晚听不清全部,但有几个词很清楚。
“……三楼……不是这层……”
“……再查一遍……”
脚步声动了。
不是朝门里来,是往楼上去了。军靴的铁掌踩在木楼梯上,咔咔的响,声音越来越远,拐上了三楼。
三楼没人住。上个月搬走了一个裁缝,屋子空着。
他们不是冲着她来的。
是在一层层的搜查。
林晚的手指从扳机上挪开,但枪没收起来。她贴着门板站了六分多钟,直到楼上彻底没了动静,那两双军靴才走下楼,推开弄堂的铁门,消失在青石板路上。
她这才把枪收回腰后。松开手时,掌心全是黏糊糊的汗。
隔壁王阿婆家传来一阵响动,老太太应该是被吓醒了。过了一会儿,林晚听见王阿婆压着嗓子骂了一句,不敢骂大声。
弄堂又安静了。
林晚在黑影里站了很久。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
早上七点二十。
林晚穿着那件灰棉袄,斜挎着帆布包,从弄堂口走了出来。
走到辣斐德路口第二个垃圾桶旁边,她蹲下身假装系鞋带,顺手把那根封了蜡的竹筷子插进了最上面的废报纸里。
筷子头上缠了两圈红棉线,在灰色的废纸里,很显眼。
做完这个动作,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和弄堂里那些赶着上班的女工没什么两样。
但她没去七十六号。
到了极司菲尔路口,她拐了个弯,朝东走了三条街,走进了仁济医院的大门。
挂号窗口排了十几个人。林晚排在队尾,手里攥着一本旧病历——三个月前沈敬之给她开的,上面写的是阑尾炎术后复查。
“挂外科,沈医生。”
窗口里的护士头也没抬,啪的盖了个章,把号牌推了出来。
林晚捏着号牌上了二楼。
外科诊室的门关着,挂着一块牌子:沈敬之主任,周一至周五坐诊。
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前面还有三个病人,一个拄拐杖的老头,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还有一个胳膊上缠着绷带的黄包车夫。
等了二十分钟。
门开了。
“下一个。”
沈敬之站在门口,白大褂穿在身上,显得更空了。衬衫领口那能清楚的看到脖子上的筋。他的下巴线条很硬,颧骨也比上次见的时候高了点。
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但他的手还是很稳。
林晚低着头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诊室不大。一张木桌,一把椅子,一道纱帘隔开了检查床。桌上摆着听诊器,血压计,一瓶酒精和棉球。窗户开了条缝,冷风混着消毒水味儿吹进来。
沈敬之回到桌后坐下,拿起她的病历本翻了两页,没抬头。
“袖子挽起来。”
林晚坐到椅子上,把左边的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臂内侧的旧伤已经结了痂,旁边又多了一道新划的红印子,是前天在资料室搬东西磕的。
沈敬之拧开酒精瓶,用棉球蘸了,轻轻的擦她的伤口。
酒精一碰嫩肉,一阵刺痛,林晚没出声。
沈敬之擦完,从抽屉里拿出一卷新纱布,开始给她缠。他缠纱布的动作很慢,比给普通病人慢多了,每缠一圈,手指都会在她手腕上停一下。
沈敬之开口了,声音压的极低,几乎混在纱布撕拉的声音里。
“阿翠到了。在浦东。她弟弟也一起。”
林晚的手指动了一下。
“安全吗?”
“安全。孙师傅的人接的,走的水路,没人知道。”
林晚轻轻吐了口气。
沈敬之把纱布打了个结,没松手,手掌盖在她的手背上。
“第二件事。”
他的声音更低了。
“4-7-2-9是金融绞杀计划,延安那边收到你传的编码了,很重视。需要你继续查,查清两样东西:启动时间,和目标清单。”
“我在查。”林晚的嘴唇几乎没动,“日军虹口后勤仓库那有线索,第三联队的资金流水……”
“我知道,筷子里的纸条我看了。”沈敬之打断她,“陈默会配合你,电报频率调过了。”
林晚点了下头。
沈敬之松开手,拿起桌上的听诊器塞进耳朵里。他把听诊器的金属头贴在林晚的胸口,隔着衬衫,冰凉的。
这个动作,是做给外面的人看的。
万一有人推门,看到的只是医生在给病人听诊。
但沈敬之的嘴,正对着听诊器的管子说第三件事。
“佐藤手里有一张画像。”
林晚的心跳乱了一拍。
听诊器把这个变化传了过去。沈敬之镜片后面的眼神沉了一下。
“满洲国那边破了个点,抓到的人扛了三天,最后还是……”他没说那个字。“日本人找了画师,根据口供画了一张侧面像。说是上海情报网里的一个关键人物。”
林晚的呼吸稳了下来。
“画的谁?”
沈敬之摘下听诊器。他抬起头,隔着镜片看着林晚。
那个眼神,林晚从没在他脸上见过。
不是担忧,比担忧重得多。
“还不确定。”他说,“但满洲国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画上的人,跟七十六号里某个人很像。”
诊室里一下安静了。
这几秒钟过的特别慢。
窗外一个护士推着药车过去,轮子在地上咕噜噜的响,很快就远了。
林晚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晚晚。”
沈敬之叫了她一声。声音有点沙,好像嗓子卡住了。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撑不住了……”
“沈先生。”
“听我说完。”他的语气突然变了,是命令。“你口袋里那张陈秀兰的证件,带好。往南走,去浙江嘉兴,火车站出来往西三里地有个染坊,找姓方的老板娘。她会接你。”
林晚看着他。
“我不走。”
沈敬之搭在桌上的手指收了收,指节的皮肤又干又糙。
他没再劝。
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个搪瓷杯,往前推了推。
杯子还冒着热气。
林晚低头一看。
是咖啡。
黑咖啡加了糖,深棕色的,一股焦苦带甜的味儿。
她认得这杯咖啡。
上次就在这间诊室里喝过。沈敬之还记得她喜欢加糖,不加奶。
他从哪弄来的咖啡?这年头上海的咖啡贵的要死,一斤豆子能抵一个月房租。他自己瘦成这样,袖口都磨破了,还舍得买这个。
林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咖啡滑进喉咙。热的,甜的,带着一点焦苦的底子。
她的眼眶忽然酸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她用力眨了两次眼,把那股酸劲压了回去。
沈敬之帮她把纱布尾端掖好,手掌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只手很干,很轻,骨头硌着她的皮肤。
“你的命不只是你的。”他的声音低沉平静,像在说药方,“也是组织的。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林晚没说话。
她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了,一滴没剩。
——
从诊室出来,快十点了。
走廊里的人多了起来。一个护士推着担架跑过去,上面躺着个工人,腿上缠着带血的纱布,一直在呻吟。
林晚低着头,顺着楼梯往下走。
走到一楼大厅,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快到门口了。玻璃门外天灰蒙蒙的,法国梧桐的枯树枝在风里晃。大门左边是挂号窗口,右边是药房。
挂号窗口前排着七八个人。
林晚的余光扫了过去。
她的瞳孔缩紧了。
队伍里有一个人。瘦高个,穿着灰棉长衫,戴了顶旧礼帽,帽檐压的低,只露出半张脸。
他的左手搭在窗台上,正在挂号单上写字。
那只手的无名指,短了半截。指头根上是块光滑的白疤。
是他。
在茶摊上盯了阿翠洗衣铺两天的那个人。凌晨闯进铺子里翻东西的那个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在仁济医院。
在沈敬之坐诊的这栋楼的一楼。
林晚没停,脚步还是之前的节奏,不快不慢,碎步往门口走。
路过挂号窗口时,那个男人抬了下头。
他的目光扫过林晚,很平淡,完全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没停顿一下。
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写他的挂号单。
林晚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冷风扑面而来。她裹紧棉袄,低头拐进了医院旁边的巷子。
走出二十多步。
她才敢回头看。
没人跟上来。
但她看清了一样东西。
刚才路过窗口的那一秒,她的余光扫到了那人手里的挂号单。
单子上写的科室是:
外科。
他挂的是外科。
沈敬之的外科。
林晚站在巷子里,后背靠着冰冷的墙。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消毒水和烂叶子的味儿。远处有个卖糖炒栗子的,炒锅哗啦啦的响,热气一股股往上冒。
她的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了那张陈秀兰的假证件,硬纸板的边角硌着手指。
沈敬之还在二楼。
那个断了手指的人,正在排队,准备上去。
林晚转过身,看着医院大门的方向。她的脚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不能回去。
现在回去,就是暴露。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个消息送出去。
林晚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朝巷子深处走。脚步很快,布鞋底拍在石板地上,啪啪的响。
刚走两步。
她忽然想起沈敬之刚才那只手。
那只手搁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骨头硌着皮肤,手指又干又凉。
她的脚步慢了一瞬。
然后又快了起来。
比刚才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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