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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林晚送走阿翠,发现神秘标记


“你弟弟还等着你,活着回去。”

林晚的声音很轻,风一吹,好像就散了。

但阿翠听见了。

她整个人还在抖,蓝布褂子上的泥水滴在地板上,一滩一滩的。她的手死死抓着林晚的袖口,指甲都快掐进去了,嘴唇抖了好几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晚没催她。

她伸出手,把阿翠散开的辫子重新拢好,用那根黑头绳给她扎紧。

“去棺材铺后院,翻矮墙往南走。出了辣斐德路,一直走,走到环龙路尽头第三条弄堂。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二楼朝东的窗户上贴了一张黄色的年画。”

林晚一边说,一边用自己的袖口,蹭掉阿翠布鞋上的一块泥。湿鞋印太明显了。

“上去敲门,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开门的是个姓孙的裁缝,四十多岁,右耳朵比左耳朵大。你就说——”

“说什么?”阿翠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

“林先生让我送布料来的。”

阿翠用力的点头,额前的碎发都晃到了眼睛上。

“记住了?”

“记住了。”

“再说一遍。”

阿翠咬着嘴唇,把路线一字不差的又说了一遍。中间卡了两下,但没说错。

林晚点了下头。

“到了那就哪也别去。白天别出门,晚上也别开灯。我会让陈默那边发信号。”

“那你呢?”

“我没事。”

阿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哭,就是眼眶里存不住了,水珠子顺着脸往下滚。

她猛的扑过来抱住了林晚。

两条胳膊箍的很紧,身上全是肥皂水和泥的味道。她的脸埋在林晚的肩膀里,眼泪鼻涕全蹭在了林晚的领子上。

林晚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的右手还搭在掌心枪上,手指冰凉。但她没有推开阿翠,反而抬起左手,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一下。

两下。

“走吧。”

阿翠松开手,用袖子胡乱的抹了把脸,转身走到窗边。林晚帮她把窗户推开,探头朝外面看了看。

弄堂里很黑,王阿婆家没亮灯。对面棺材铺的屋檐下蹲着一只猫,眼睛在黑夜里发着绿光。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烟味。

“走。”

阿翠翻出窗台,脚踩着外墙的砖缝,身子一矮就滑了下去。她动作不快,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还好没摔倒。

布鞋踩在湿石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啪”。

接着就是脚步声。软底鞋的声音,不快不慢的,朝着南边去了。越来越远。

林晚在窗台边听了二十秒,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

她关上窗。

阁楼里又暗了下来。

——

林晚没有躺回去。

她坐到桌前,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空白的公文纸。这是她上个月从废纸堆里捡出来的,上面有七十六号内部的抬头。

油灯的火苗拨亮了一点,映着她的脸,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笔尖沾了墨水。

她开始写字。

写的不是她自己的字。

是马福根的。

那种“3”写的像“5”的潦草数字,写“7”的时候拐弯很大,写“0”不封口。签字前还习惯画个小圈。

她下笔很快,也很稳。写了三行,她停下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

然后把纸撕了。

不对。马福根断了腿,已经被关起来了,用他的笔迹不合适。

林晚闭了两秒眼。

七十六号行动处的人,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副队长的位子空着。赵虎死了。老赵的手被她用茶水烫过,歇了两个月。剩下那几个,她每天打扫卫生,都能看到他们桌上的字。

她最后想到了一个人,刘有根。行动处二组的组长,写字的时候横撇喜欢往右边拉,“长”字的竖钩总是往左歪。

这个人,贪小便宜。

上个月,日军后勤部给七十六号送来一批慰问品。清单上写的是十箱军用罐头,入库登记也是十箱。但林晚去总务科盘点的时候发现,只有九箱。

少了一箱。

那一箱罐头去了哪,林晚不知道。她也不需要知道。她要做的,就是让佐藤的人“发现”这件事。

她重新拿起笔。

这次写的是一封匿名举报信。内容很简单:行动处二组组长刘有根,私吞日军慰问品一箱,还收了法租界黑市贩子的好处费。信里说有据可查。

她没学刘有根的字。没人会傻到用自己的笔迹写举报信。

她用的是七十六号门房老头的字体。那个老头识字不多,写字缺笔少划的。用这种字体写,看上去就像不识字的人偷偷写的,反倒更像是真的。

写完了。

林晚把信纸对折,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没封,就那么敞着。

明天,不,再过几个小时,佐藤就要搜查整栋楼。

她要做的,就是在搜查开始前,把这封信塞进佐藤副官山田的公文夹。

山田早上八点到七十六号,八点零五分进会议室。他的公文夹是黑皮的,总是放在会议室长桌左手第二个位置。他有个习惯,先泡茶,等茶凉了再看公文。泡茶的时间差不多三分钟。

三分钟。

够了。

林晚把信封夹进帆布包的内衬,用一枚别针别好。

做完这些,她吹灭了油灯。

阁楼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她靠着床头坐下,蜷起腿,胳膊抱着膝盖。棉袄的内兜空了,盘扣和纽扣都进了肚子,只剩下布料贴着皮肤,凉飕飕的。

她的右手伸到枕头下,摸到了那块碎花布头。

白底蓝花。阿翠用剪刀裁的,边角很齐。

布料在她手指下软软的,已经有点起毛了,是她摸的次数太多。

林晚攥着那块布,攥了很久。

她脑子里全是阿翠刚才抱她的时候,肩膀传来的那种抖动。

十九岁的姑娘,怕黑,怕鬼,晚上跑情报手都是抖的。

可她从来没说过不干。

林晚把布头放回枕头下。

手指碰到了掌心枪,金属是冰的。四颗子弹。一颗留给自己,三颗留给别人。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弄堂里安静的可怕。王阿婆家没亮灯,猫也不叫了。只有风声,呜呜的响,带着苏州河那边的水腥味。

然后,林晚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

脚掌先落地,脚跟再放下。不快,不慢,节奏很稳。

是走惯了夜路的人。

林晚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脚步声到了她门口。

停住了。

三秒。

没有敲门。

她听见一个很轻的摩擦声,从门缝底下传来。

一个软的东西挤过门缝,布料蹭着木地板。

然后脚步声走了。

比来的时候更轻,好像故意放慢了步子,怕吵醒谁。

脚步声远了。

最后消失在弄堂口那边。

林晚等了一分钟。

确认外面再没任何声音了,她才蹲下身。

手指碰到了一个东西。

是油纸包。

裹的很紧,用绳子扎着。油纸还带着热气,不是它自己的温度,是被人捂热的。

她摸黑打开。

她摸到一个小玻璃瓶。圆的,不大,比拇指粗点。瓶口是软木塞,按了按,没漏。

是碘酒。

瓶子旁边是纱布,卷的很紧,摸着是干净的。

最底下还有三片药,用纸包着。她摸了摸形状,是磺胺粉片。前线最缺的消炎药。

没有字条,也没有暗号。

但她的鼻子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

是油纸上沾的。

雪茄味。

不是便宜货那种辣味,是古巴雪茄特有的,带着可可和香樟木的味。

还有皮革味。

她认得这两种味道。在死巷子里闻过,在黑轿车上闻过,在七十六号的走廊上也闻过。

林晚把碘酒瓶捏在手里。

瓶子不重,但瓶壁是温的。

是他手心的温度。

她把药品收到枕头下,手指碰到碘酒瓶时停了一下。就停了两秒。

然后松开了手。

——

天快亮的时候,林晚从天窗翻了出去。

她不是要去哪。只是例行检查逃生路线。

天窗外面是连成片的灰瓦屋顶。她的路线是沿着屋脊往南,跳过两条弄堂,第三栋房子的屋顶有个废弃的老虎窗,能翻进去换衣服,下楼就是另一条街。

她趴在天窗口,脑袋刚探出去,眼睛还没适应外面灰蒙蒙的光——

她看见了。

对面那栋房子的烟囱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小截铁丝。

很细,像是从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铁丝被弯成一个圈,不大,就拇指和食指扣起来那么大。圈口的方向,正对着她的阁楼。

铁丝上有锈,但弯折的地方是新的,断口还泛着银光。

不是风刮的,也不是鸟叼的。

是人放的。

林晚的瞳孔猛的缩了一下。

不是陆峥。

陆峥的习惯她摸清了,不是三五牌的烟头,就是没点的烟,或者是大衣扣子。他留的东西带体温,带味道。

也不是沈敬之。

沈先生的暗号是粉笔画的十字圆圈,或者鸡蛋壳上的指甲印。他从来不用金属。

铁丝圈。

圈口对着她的窗户。

这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暗号。

或者,这根本不是暗号。

是个标记。

林晚趴在天窗口,手指扣着窗框,一动不动的盯着那截铁丝看了十秒。

早上的风很冷,吹的骨头疼。远处虹口的天边,从灰色慢慢变成灰白,云的边上渗出了一点光。

她慢慢缩回了阁楼。

天窗合上。

阁楼里又暗了。

她靠着墙坐下来。掌心枪从腰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四颗子弹,一颗给自己。

三颗不够了。

佐藤。苏媚。陆峥。现在又多了烟囱上那双不知是谁的眼睛。

林晚闭上眼。

手指在黑暗里,没有声音的,推开了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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