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佐藤的茶局,刀藏在杯底
“林小姐,请坐。”
佐藤的声音很客气,像是招待一个远道而来的老朋友。
小会客室就在机要室隔壁,门牌写着“资料整理室”,其实就是个七八平米的小屋子。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壶嘴正冒着白气。
林晚站在门口,手指抠着棉袄的下摆。
“课……课长。”她的嗓子发紧,声音像是挤出来的,“张科长说让我来帮忙整理旧档……”
“不急。”佐藤从椅子上起来,走到她跟前,很自然的侧身让了半步,“先喝杯茶。”
他今天没穿军装。一件藏青色的毛料西装,领口扣的整整齐齐,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一枚金属袖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佐藤笑着给林晚拉开了椅子。
林晚坐下了。屁股只搭了椅子一小半,后背挺得笔直,不敢靠着椅背。
佐藤坐到她对面,提起茶壶,给两只白瓷杯里倒茶。
茶水倒的很慢。热水冲进杯底,散开一阵清香。是碧螺春,不是龙井。
“上海的秋天真好,”佐藤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比南京干爽多了。你来上海几年了?”
林晚捧着茶杯,手指头微微发抖。
“大……大概六七年了。”
“六年还是七年?”
“我……记不太清了。”
佐藤笑了笑,没再追问。他端着茶杯,用杯盖在茶面上轻轻拨了拨,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
“林小姐是教会学校出来的吧?”
“嗯。”
“哪一所?”
“圣玛利亚女校。”林晚的声音更轻了,像在回忆什么旧事,“在虹口……后来搬过一次地方,我去的时候已经搬了。”
“嬷嬷姓什么?”
林晚的手指捏着茶杯的杯壁。
“姓顾。”她低着头,“手心里有颗痣。”
佐藤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个老师在听学生背书。
“顾嬷嬷人好不好?”
“挺好的。”林晚抿了抿嘴唇,“就是……凶了一点。我写字写不好,她用戒尺打手心,打了好多次。”
佐藤放下杯子,两手交叠在桌上。
“林小姐的字现在写的不错了。”
“还……还是不太好。”林晚的脸红了一下,不知道是害臊还是紧张。
屋里安静了几秒。佐藤没有马上说话。他只是看着林晚,目光很温和,像照在纸上的太阳光。
可林晚知道,那不是太阳光。那是能把纸烧穿的光。
“对了,”佐藤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你来上海的时候,几岁?”
来了。
林晚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大概……十四五岁。”她的声音有点含糊,像是在犹豫,“那时候太小了,我也记不清到底是哪年。只记得来的那天下着雨,雨特别大,鞋子全湿透了。”
她说到“鞋子湿透了”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这不是装的,是她在脑子里找了一个真实的画面。她确实淋过雨,在另一个时空的一次野外拉练。暴雨,泥地,鞋里灌满了水,每一步都像踩在烂泥里。
那个画面太真了。真到她的眼眶都红了。
佐藤看着她。
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你母亲是什么时候走的?”
林晚的杯盖碰了下杯口,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是她手指松了。这不是演的,这个问题戳到了她真正疼的地方。不是这个身体的母亲,是她自己的。另一个时空的那个妈妈,此刻还在和平年代好好的活着,可她再也回不去了。
“我……”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忽然变得很干。
“不太想说那些事。”
最后五个字,轻的几乎听不见。
她低下头,手指死死抠着棉袄的下摆,指节都白了。呼吸急促了两下,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没有哭。
眼眶红着,睫毛在抖,嘴唇抿成一条死死的线。
但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
佐藤把杯子放下了。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声。
他没有追问。
一个真正失去过至亲的人,提起伤疤时往往不是大哭,而是突然的安静。佐藤见过太多受审的人,有嚎啕大哭的,有拍桌子骂人的,也有一问三不知的。
但像林晚这样,突然就不说话了,就那么安静的低着头,连眼泪都没有。
这个反应,装不出来。
至少,佐藤是这么认为的。
“抱歉,”佐藤的语气柔和了一些,“不提这些了。”
他站起来,从窗台上拿过一个纸包,推到林晚面前。
“尝尝,霞飞路老大昌的蝴蝶酥。我来上海这几天,把好几家点心铺都吃了一遍,就这家最好。”
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金黄的蝴蝶酥,上面撒着白糖,闻着有股黄油的甜香。
林晚看着蝴蝶酥,眼眶还红着。
“谢谢课长。”她小声说,“我、我不太饿。”
“拿着,回去吃也行。”
佐藤坐回椅子上,换了个话题。
“林小姐平时住在哪儿?”
“弄堂里,租了间阁楼。”
“一个人住?”
“嗯。”
“不害怕?”
“有时候怕。”林晚的声音越来越小,“晚上听到动静就睡不着。”
“弄堂口有个卖生煎的摊子对吧?老陈的?”
林晚抬起头,有点惊讶。
“课长怎么知道?”
佐藤微笑:“我来上海之前,把这一片的商户登记都看了一遍。老陈的生煎出了名的好吃。”
他的笑容很温和。
温和的让林晚后背发凉。
她知道,他不是在聊天。他是在验证。验证她住的地方对不对,验证她的生活习惯和档案写的是不是一样。他要验证她说的每个字,每个停顿,每个眼神,都符合一个真正的穷苦小文员的反应。
这不是审讯。
审讯是拔指甲,灌辣椒水。
这是解剖。
用一把温柔的刀子,一层层的切开你的皮,掀开你的肉,看看骨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林晚伸手去端茶杯。
手抖了一下,杯盖“啪嗒”掉在桌上,滚了半圈才停住。
“对不起!”她慌忙去捡,手指头碰到滚烫的瓷片,缩了一下,又伸过去。
佐藤没帮她。
他就坐在对面,微笑着看她。
杯盖捡起来了。几滴茶水溅在桌上,在白桌布上晕开一小片茶渍。
林晚把杯盖放回杯子上,手指头还在抖。
“林小姐紧张了?”
“有点。”林晚缩着肩膀,声音又细又小,“我没跟日本长官单独说过话……”
佐藤笑了笑。
他没再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门没关严,留了大概两指宽的一道缝。
林晚的余光扫过那道缝。
有个人影贴着墙,站在走廊里。
深灰色高领毛衣。肩膀很宽。右手垂着,手指间夹着半截没点的雪茄。
是陆峥。
他站在那个位置,一动不动。门缝的角度刚好让他看见屋里的半张桌子,还有林晚的侧脸。
林晚不确定他站了多久。
但她知道,他在听。
佐藤又开口了。
“林小姐,你父亲走的时候,你才十几岁。”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你在哪儿?”
林晚的睫毛颤了两下。
“在家。”
“在老家?”
“嗯。乡下。”
“乡下什么样子?”
“就是……种地,种水稻。我爹生病以后就不下地了,我娘一个人扛不住,请了隔壁王叔帮忙。”
“王叔姓王?”
“嗯。我记不得他全名了。小时候都叫王叔。”
佐藤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拿出钢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
林晚看不见他写的什么。
但她猜得到。他在记。每一个细节他都在记。
她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明天就会和周维成的口供,教会学校的学籍,还有伪政府的户籍登记放到一起。佐藤会把这些东西拼起来,看看她到底是谁。
只要有一处对不上,她就完了。
碎的不是镜子,是她这个人。
林晚攥紧了膝盖上的棉袄布料。
茶又凉了。佐藤站起来,把她的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
“喝吧,别紧张。就是聊聊天。”
林晚双手捧着杯子,低头看着茶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走廊里,那个人影的手指攥紧了雪茄。
烟纸被捏出了褶子。
—
差不多又过了二十分钟。佐藤合上笔记本,收进了上衣内袋。
“好了,今天就聊到这儿。”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亲自把门拉开。
林晚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她攥着那包蝴蝶酥,弯着腰,迈着小碎步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佐藤侧身让路。
她从他身边挤了过去。
就在她迈出门槛的一瞬间——
“林小姐。”
林晚的脚步停住了。
佐藤就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中文说的一个字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比档案上写的,要聪明得多。”
林晚的后背一僵。
她没回头。两只手死死攥着那个油纸包,手指头把蝴蝶酥都给捏碎了。
“课长说笑了,”她的声音发涩,“我就是个抄文件的,聪明不到哪儿去。”
佐藤没有接话。
他站在门口,微笑着目送她走进走廊。
那笑容温和,客气,彬彬有礼。却让林晚遍体生寒。
走廊里空荡荡的。
林晚走了几步,路过刚才那个人影站的位置。
墙根的地砖上,落着一截被捏断的雪茄。
烟纸裂开了,烟丝散在地上,像一小撮碾碎的枯叶。
陆峥不在了。
他来过,又走了。
林晚低着头,从那截断掉的雪茄旁边走过去。布鞋底擦过地砖,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她一直没有回头。
手里的油纸包被汗浸透了,蝴蝶酥的甜味从指缝里渗出来。可她什么都尝不到。
嘴里全是刚才咬住舌尖的血腥味。
——你比档案上写的,要聪明得多。
这句话不是夸奖。
是佐藤在告诉她:我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她的伪装?她的停顿?她故意打翻的杯盖?还是她那句“不太想说那些事”时,那双太干净的眼睛?
林晚走进总务科,在角落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苏媚抬头看了她一眼。
“蝴蝶酥?”苏媚的声音带着笑意。
“佐藤课长给的。”林晚把油纸包放在桌角,手指还在发抖。
“哟,”苏媚眉毛一挑,“佐藤课长请你吃点心。你可真有面子。”
林晚没接话。她拿起钢笔,翻开物资清单,开始写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一瞬间,她的右手食指碰到了钢笔帽上的铜夹。
冰凉的金属贴着指腹,她摩挲了两下,松开了。
窗外,天阴沉沉的。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
远处的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军靴。
佐藤在往楼上走。
每一步都不快不慢,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
声音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直到消失在三楼的拐角。
林晚低着头写字。
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响。
她写了一个“查”字。停了停。又写了一个“验”字。
查验。
佐藤查完了她这一关,下一关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句“你比档案上写的要聪明得多”,不是结束。
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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