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周维成的嘴,比纸还薄
“巧了,佐藤课长今天上午,派人找你表叔谈过话了。”
苏媚的声音在林晚耳边飘着。
林晚手一抖,笔尖直接戳穿了纸。
她低头看着履历表上的那个破洞,手指僵住。过了一秒,她才放下钢笔,把纸翻过来,用手掌使劲按着那个破洞,想把它压平。
“啊?”她抬起头,一脸茫然。
苏媚叼着烟,笑眯眯的看着她。
“你表叔,周维成。财政处的。”苏媚说话不快,一个字一个字的,“佐藤课长做事周全,说光看档案不行,还得找证明人当面聊聊。”
林晚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虚:“聊……聊什么?”
“聊你呗。”苏媚把烟灰弹在桌上,“你几岁到的上海,爹妈怎么没的,在教会学校都学了些什么,反正就是这些家常。”
她说到“家常”两个字,尾音拖得特别长。
林晚低下头,手指一下一下的绞着笔杆。
“我表叔他……他不太会说话,人老实……”
“老实好啊。”苏媚把烟头在桌角捻灭,声音懒洋洋的,“老实人说的才是真话。”
林晚不说话了。她低头继续填表,可手抖的厉害,写出来的横线都歪歪扭扭。
苏媚没再逼问,翘着腿翻起了杂志,指甲锉时不时刮两下。
办公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锉刀磨指甲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十一点四十五分。
张诚回来了。他走到苏媚桌前小声说了几句,又去了趟行动处。整栋楼的人都在忙着填履D表,走廊里乱哄哄的。
林晚放下笔,从桌下拎出帆布包。
“张科长,我去吃饭了。”
张诚头都没抬:“去吧。”
林晚低着头快步走出总务科。
她没有去食堂。
她径直往走廊东头走去,脚步又快又碎,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行动处就在东头。行动处旁边是小会客室,再过去就是楼梯间。楼梯间下面,是那间堆满旧桌椅和破木箱的杂物间。
佐藤的副官今天上午来过行动处。
林晚知道。
她早上在角落抄文件时,听见了楼梯上的脚步声。两个人,一双军靴,一双皮鞋。军靴是佐藤的副官山田,皮鞋是行动处的翻译。
他们在行动处待了差不多四十分钟。走的时候,山田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他在楼梯口停顿了一下。
林晚当时看不见人,但听到了纸张被撕开,然后又被揉成一团的声音。
山田把什么东西揉成团,丢进了楼梯口那个废纸篓里。
那个废纸篓,现在就在杂物间门口。
每天下午两点,打杂的老王会把废纸篓倒进后院的大垃圾桶。
现在是十一点四十七分。
林晚还有两个小时。
她走到杂物间门口,飞快扫了一眼左右。走廊里空荡荡的,行动处的门关着,里面传出说话声,听不真切。
她推开杂物间的门,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声。
杂物间里很暗。灯泡坏了半个月,一直没人换。窗户被旧桌椅堵住大半,只有一丝光从角落挤进来。
废纸篓就在门边。铁皮做的,里面塞满了烟头、瓜子壳和揉成团的废纸。
林晚蹲了下去。
她没直接伸手去翻,而是先观察篓子最上面那层。两个空烟盒,一个“金鼠”,一个“美丽”。下面是几团揉的很紧的纸球,还夹着铅笔头和瓜子壳。
她的手指伸进去,先拨开烟盒。
第一团纸球,展开,是上个月的排班表。没用。她又重新揉成一团。
第二团,展开,是用来擦过鞋油的信纸,上面沾着黑印子。也没用。
第三团。
这团纸揉的特别紧,能感觉到用了很大力气。
林晚捏住纸团的边缘,一点点的展开。
纸的质地不一样。这是带格线的公文笺,右上角盖着一个歪掉的红色小章,太小了,看不清字,但能看出是圆形的。
特高课的内部用纸。
纸上有字,是日文,用铅笔写的,字很小。
但纸被撕过,不是完整的一页,大概只有三分之一,从右上角撕下来的,撕口毛糙,像是匆忙间扯下的。
林晚把纸铺在膝盖上,凑近了看。
第一行:“……母亲の死因——肺病(結核の疑い)。”
母亲死于肺病。
林晚的瞳孔猛的一缩。
她的档案上,写的是母亲死于产后虚弱。
不一样。
她接着往下看。
第二行被墨渍盖了大半,只能看到几个字:“……十四歳で上海に……”
十四岁来上海。
档案上写的是十五岁。
又不一样。
第三行比较完整:“……誕生日について曖昧。記憶不確か。”
生日记不清楚,记忆模糊。
林晚盯着这三行字,一个字一个字的往脑子里刻。
三个偏差。
周维成在佐藤的人面前,把三个关键信息全都说错了。
母亲的死因,来上海的年纪,还有生日。
这三条单拎出来都不是什么大事。一个远房亲戚记不清侄女生日,说得通。把肺病和产后虚弱搞混,也勉强能解释。
可要是佐藤把这三条放在一起看呢?
一个连侄女生日都记不住、死因都说错的亲戚,还能是真的亲戚吗?
林晚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发抖,脑子飞速转动。
她还有多少时间?佐藤什么时候会把这份访谈记录和她的档案放到一起对比?今天?还是明天?
她必须马上做点什么。
首先,得想办法让人连夜找到周维成,把这三条口径对上。然后——
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
皮鞋声。
不快不慢,步子很稳,落地的声音很实。
林晚的手猛的攥紧,那张纸被她瞬间揉成一小团,死死捏在拳心。
来不及了。
她整个人向后缩,蜷进了一堆倒扣的旧桌椅后面。桌子腿挡住了她大半个身体,后背紧紧贴着一个生了锈的铁皮柜。冰凉的铁皮透过棉袄,冻得她脊椎发麻。
脚步声停在了杂物间门口。
门被推开。
铰链又发出那声低哑的“吱呀”。
一道很窄的光从门口照进来,刚好照亮了废纸篓和门边的一小块地面。
一双皮鞋出现在光里。
深棕色的英国手工皮鞋,鞋面擦的很亮,鞋底边缘沾了一点走廊上的灰白粉尘。
是陆峥。
他没有完全走进来,只是半个身子探在门里,手搭着门框,头微微偏着。
像是在找什么。
林晚不敢呼吸。
她把嘴闭得死死的,舌头抵住上颚,让呼吸从鼻腔里一点一点漏出去,轻到自己都听不见。
她强行让心跳慢下来,压到六十以下。这是在部队练出来的本事,为了对抗审讯。
掌心里的那团纸已经被汗浸透,上面的铅笔字估计都晕开了。
陆峥的目光在杂物间里扫了一圈。
很慢。
从门口的废纸篓,到靠墙的旧桌椅,再到窗户下的破木箱。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她藏身的方向。
停了两秒。
林晚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她的掌心枪就在腰封的暗袋里,离右手不到三寸。
弹膛里有四颗子弹。
一颗留给自己。
三颗……
陆峥的鼻翼动了动,一个很轻微的动作。空气里有什么味道引起了他的注意。
蛤蜊油,碘酒,还有洗衣皂。
这间杂物间常年没人进,全是灰尘和霉味。她身上的味道在这里根本藏不住。
陆峥没有进来。
他靠着门框,右手从门边的架子上拿起一个东西。
一个旧的搪瓷烟灰缸,缸沿有好几个烟头烫出的焦痕。
他用手指在缸沿上敲了三下。
嗒。嗒。嗒。
节奏不快不慢,透着一股漫不经心。
然后他转过身,准备走了。
走之前,他的右手抬起来,拉了一下门边的灯绳。
灯没亮,灯泡是坏的。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轻,被走廊里灌进来的风吹散了。
林晚只听到了最后的两个尾音。
是“小心”。
脚步声远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晚在黑暗里又蹲了整整三分钟。
确认走廊上没有其他声音后,她才慢慢站起来。
膝盖“咔”的响了一声,蹲的太久,腿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团,已经被汗浸的快要烂了。
她把纸展开,凑到窗缝漏进来的那点光下又看了一遍。
三条偏差,全记住了。
她把纸塞进嘴里。
用力嚼了两下,纸浆混着口水,苦涩的碎屑糊满了舌头。
然后咽了下去。
从杂物间出来,走廊上来了人。打杂的老王拎着水桶,叮叮当当的走过来。
“哎,小林,你怎么从那儿出来?”
“我、我找块抹布……张科长让我擦桌子。”
老王“哦”了一声,没多问,拎着桶拐进了水房。
林晚低着头回到总务科,在自己的角落坐下。
苏媚不在。桌上的杂志翻到了二十三页,烟盒旁边多了一个空茶杯。
林晚拿起钢笔,继续填那张履历表。
她的手抖得厉害。
让她发抖的,是那张残片背后的另一行字。
那行字不是铅笔写的,是毛笔。
笔画有力,一看就是练家子。
是佐藤的字。
日文写着一段很简单的结论——
“此人对林晚的了解程度,不像亲戚,更像是临时被安排好的证人。”
林晚把钢笔帽拧上,又拧开,拇指在铜夹上反复蹭着。
窗外的法国梧桐在风里摇晃,天色阴沉,压的很低。
佐藤已经起了疑心。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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