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抽屉里的雷，走廊上的眼

“林文书，马科长的茶呢？催三遍了！”王小五在行动处门口探出个脑袋，喊了一嗓子。

林晚端着搪瓷茶盘从茶水间出来，迈着小碎步跑过去，嘴里应着：“来了来了……”

茶盘上两只白瓷杯，一杯龙井，一杯红茶。龙井给马福根，红茶是隔壁值班的。

她端着茶盘，肩膀缩着，人弓在盘子后头，还是平时那副老实样。上午九点四十。

情报科的门没关严。林晚拿手肘把门顶开，侧身溜了进去。

马福根人不在。桌上半碗阳春面都凉了，面坨在一起，油也凝成了白的。

一根筷子搭在碗上，另一根掉在桌上，旁边还有几点溅出来的汤渍。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最上头的那个还在冒烟。

刚走。林晚把茶杯放在桌角。

杯底跟桌面一碰，发出“嗑”的一声。就这一声响，她弯下了腰。

左手从围裙口袋里伸出来，指尖夹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不大，叠了两次，比巴掌还小。

她的手指扣住第二个抽屉的铜把手。拉开一条缝。

信封顺着缝滑了进去。手一松。

抽屉滑了回去。茶杯磕桌子的声音还没散干净，抽屉已经关上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林晚直起腰，从围裙上扯下抹布，弯腰去擦桌上的汤渍。

她动作很慢，擦了好几下，油印子还在那，抹布上倒是蹭了一片油。她端着空茶盘出来，随手带上了门。

走廊上，迎面过来一个人。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扣子扣到最上面。

陆峥。他今天来早了。

林晚的眼神在他身上就停了半秒，立马收了回来。但就那半秒，她看见了。

陆峥的左肩，比右肩低了一点点。旁人看不出来，她能看出来。

左肩下头垫了东西，是纱布，起码三层。是前天晚上在成衣铺，刺刀划的那一下。

两人在走廊里擦肩。离得不到半米。

陆峥的视线扫了过来。先是扫过她手里的空茶盘。

然后落在了她身后刚关上的门上，马福根的办公室。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人还在往前走，但那股劲已经钉在了那个方向。林晚缩着肩膀，低着头从他旁边挤了过去。

下巴快挨着领口，茶盘护在胸前，像个小盾牌。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儿。

雪松古龙水味，底下还有一股子碘酒的苦味。那是伤口上药的味道，跟医院换药房一个味。

她的手指在茶盘底下收紧了。然后又松开。

“林文书。”林晚的脚步停住了。

陆峥的声音从后头飘过来，很平，像随口一问。“马科长不在？”

“嗯……好像出去了。”林晚回过头，声音又细又小，“我就是来送个茶，送完就走……”

陆峥看着她。他站在走廊中间，手插在裤兜里，肩膀靠着墙。

姿势很放松，像在等人，又不像。可他的眼神一点都不松。

“你围裙上有面汤。”林晚低头一看，围裙下摆真沾了一块油。

刚才擦桌子蹭上的。“啊……谢谢陆先生……”她拿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没搓掉，脸上有点挂不住，“我去洗……”

她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碎。拐进楼梯口，她才敢喘口气。

他在看她从哪个办公室出来。他在记这个时间。

九点四十，马福根不在，林文书拿着空茶盘出来。这些事都会进他脑子里，将来某一天，被他串成一条线。

但那是将来的事。今天，她只要等着就行。

下午两点半。总务科的门被推开了。

是行动处的王小五。他捏着张纸，走到张诚桌前，“啪”的拍在桌上。

“张科长，三点整全楼安全检查。各科室把桌子清一下，配合搜查。”张诚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又查？上个月不刚查完？”“处长的命令。”

王小五没表情的说，“赵永年那事之后，处长说了，每周查一次，不定时。”张诚嘴里不知嘟囔了句什么，把通知单推到桌角，扭头对林晚说：

“听见了？把你那些破烂收一收，别让人家翻出乱七八糟的东西。”“好的，张科长。”

林晚低着头，慢吞吞的把桌上文件理齐，笔筒，墨水瓶，搪瓷杯，一件件摆好。她的手很稳。

下午三点。搜查从一楼传达室开始，一间间的往上查。

到了二楼，王小五带着两个人先回自己行动处转了一圈，出来就推开了情报科的门。马福根正趴在桌上睡午觉。

门“砰”的撞在墙上。马福根吓了一跳，坐起来，眼角还挂着眼屎。

他揉了把脸，看见是搜查的人，脸就沉下来了。“搜什么搜？老子的地盘也搜？”

王小五不理他。两个特务已经动手了，一个翻柜子，一个拉抽屉。

叮叮当当，文件掉了一地。马福根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看，一脸晦气。

翻到第二个抽屉。王小五的手停了。

他从抽屉底抽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右上角印着一行日文，还盖着个紫色的长条章。

日军后勤部的编号章。王小五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是份账单。上头写满了数字和东西的名字。

盘尼西林，磺胺粉，吗啡，军用纱布……每一样后头都有两个数。一个是“入库数”，一个是“实发数”。

两边的数对不上。入库三百箱，实发二百一十箱。

差了九十箱。旁边用铅笔写了三个字——

“黑市价”王小五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马福根一眼，什么都没说，捏着信封扭头就走。皮鞋踩楼梯的声音，一步比一步急。

马福根还没反应过来。他盯着空了的抽屉，嘴巴张了两下，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光了。

“什么东西？我他妈没有那个！”他追到门口，王小五人已经上三楼了。

十分钟后。整栋楼都听见了周炳坤的声音。

“马福根！”不是吼，那声音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阴冷得吓人。

“你给我讲讲。日军后勤部的走私账本，怎么在你抽屉里？”马福根的声音从三楼传下来，带着哭腔。

“处座！我不知道！我没见过那玩意儿！有人害我！”“啪。”

一记耳光。走廊上站着七八个人，没人敢出声。

王小五缩在楼梯口，脸都白了。旁边几个科室的门都关着，可门后头肯定都竖着耳朵听。

“啪。”又是一声。

“你没见过？它自己长腿跑你抽屉里了？”周炳坤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在耳语。

可这声音比吼还让人发毛。“上回你口袋里的纸条，军统的接头点，我还没跟你算。现在又多了日本人的走私账。马福根，你到底吃几家的饭？”

“处座！我冤枉！真的冤枉！”马福根的声音又尖又抖，完全变了调。

“砰——”不知道什么东西摔碎了，碎片在地上响了好几下。

然后是拖拽的声音。有人在哭嚎，声音从三楼被一路拖到楼梯口。

皮鞋在水泥台阶上磕的“邦邦”响，中间还摔了一跤，“咚”的一声闷响。两个行动处的人架着马福根，从楼梯上拖下来。

马福根鞋掉了一只，半边脸通红，全是巴掌印。他的嘴唇直哆嗦，眼睛里全是怕，手脚乱蹬，拼命挣扎。

“我没有！真的没有！处座你听我说！”没人听。

审讯室的铁门被推开了，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马福根被推了进去。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砰。”

一声闷响，整条走廊都震了一下。总务科里很安静，只有林晚的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沙沙，沙沙。林晚坐在角落里，低头抄文件。

隔壁传来动静。先是铁链响，然后是周炳坤一句比一句重的质问。

马福根的辩解越来越小声，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张诚坐在桌后头，茶杯举到嘴边，半天没喝。

他的眼神飘向走廊，耳朵竖着，嘴角的笑想翘起来，又硬生生压了下去，最后化成一声叹气。另一个老油条早就溜了，位子空着。

林晚的笔尖在纸上稳稳的走着。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字迹工整，没有一个歪的。隔壁又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拳头砸在桌子上，也可能是砸在人身上。张诚终于把茶杯放下。

“这个马福根，”他小声自言自语，“这回是真完了。”林晚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有些闪躲的看了张诚一眼，小声问：“张科长……马科长他……会不会有事？”

张诚哼了一声：“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抄你的。”

“哦……好的。”林晚又低下了头。

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作响。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

周炳坤的嗓子都哑了，可每个字还像钉子一样，往耳朵里钻。林晚写完一行，翻到下一行。

她的手没抖。钢笔帽的铜夹子搁在桌角，映着昏黄的灯光。

翻页的时候，她的视线从纸上抬起来，飞快的扫了一眼走廊。走廊尽头，楼梯拐角。

一个人影靠着扶手，手插在裤兜里，半张脸在影子里。陆峥没看审讯室那边。

他在看总务科。他在看她。

林晚的睫毛轻微的抖了一下。她把头埋得更低了，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

一笔一划。稳稳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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