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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鹰犬回笼,总务科的新锁


“所有科室的文件柜,锁全换掉。”

周炳坤站在一楼大厅的楼梯口,手里拎着一串新铜钥匙,哗啦啦的晃着。

那声音刺耳,在走廊里刮的人心里发毛。

“新钥匙,行动处统一保管。”周炳坤把钥匙丢给身后的王小五,冷着声说,“谁要开柜,去行动处登记。哪个柜子,拿什么,什么时候,写清楚,签字画押。不登记的,按泄密办。”

大厅里站了十来个人,鸦雀无声。

林晚缩在人群最后面,两手攥着围裙带子。她把头埋得很低,眼睛就盯着前面那人的后脚跟,一动不敢动。

周炳坤说完话,转身上了楼。皮鞋踩在木楼梯上的声音,咯噔,咯噔,每一下都像踩在人心口上。

人群这才散了。

林晚碎步挪回总务科。路过走廊拐角,眼角余光扫到两张生面孔。

两个男人。一个靠窗抽烟,一个坐长凳上看报。都是便装,看着像跑腿的。

但抽烟的姿势不对。

那人夹烟用左手,右手一直插裤兜里,胳膊肘往外拐着。这是兜里有家伙,随时要掏的架势。

看报的也不对劲。报纸拿手里半天了,一页没翻。他哪是在看报,是在盯人。

林晚缩着肩膀,从他们面前快步走过。

一进总务科,就看见张诚蹲在文件柜前,盯着新换的铜锁,嘴里骂骂咧咧的。

“他妈的……老子的柜子也换了?以后开个抽屉都得去行动处报道?”

他站起来,看到林晚,没好气的挥挥手。

“杵那儿干嘛,干活去。今天的文件在桌上。”

“是,张科长。”

林晚在角落坐下,拿起了钢笔。

笔尖刚碰到纸,门口光线一暗。

一个便衣站在那儿,指了指她的帆布包。

“例行检查,打开。”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包。

“打开。”

她站起来,手有点抖的把包递过去。

那人一把扯开,把里面的东西全倒了出来。搪瓷饭盒。啃了一半的馒头。一条洗干净的手帕。一支钢笔。还有一小瓶蛤蜊油。

那人翻了两遍,什么都没翻到,又把东西胡乱塞回去,扔还给她。

“行了。”

帆布包砸在怀里,饭盒硌的她肋骨生疼。她“嘶”了一声,弯腰抱住了包。

那人走了。

张诚从桌子后头瞥了一眼,冷哼一声:“大惊小怪。”

林晚把包放回桌下,坐正,继续写字。

手指很稳。

可脑子已经飞快的转了起来。

帆布包每天进出都要被查。

走廊上有人盯梢。

文件柜换了锁。

周炳坤这是要收网了。

严裕华和钱四海两条人命,宪兵队和特高课把他逼急了。他现在看谁都像鬼,看什么都怀疑,连自己人的抽屉都要查。

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更要命的,是阁楼那只旧皮箱。

皮箱夹层里还有东西。

掌心枪。密写药水。三张备用薄棉纸。两根竹签,还有那个“仁丹”铁盒。

矿石收音机拆了,《红楼梦》烧了,天线也埋了。可这些东西还在。

包会被翻,说不定哪天就要搜身。这些东西,一样都不能留在阁楼。

当天夜里。

弄堂里彻底静下来时,快十一点了。隔壁王阿婆的灯已经熄了半个多钟头,呼噜声隔着墙传过来,很规律。

林晚坐在床边,把旧皮箱从床底下拖出来。

她撕开夹层,把东西一样样拿出,在床上排开。

黑乎乎的掌心枪,握把上的细线都磨亮了。她扳开弹膛,那颗黄铜子弹还在。

一个指甲盖大的玻璃管,装着密写药水。

三张叠成细条的薄棉纸。

贴着“仁丹”黄纸的铁盒,里头是两根竹签和一小瓶碘酊。

几样东西加起来也就一个拳头大。

可每一样,都够她死上十回。

林晚把东西分成三份。

掌心枪和子弹,用油布包了两层。

密写药水和薄棉纸塞进铁盒,拧紧。

竹签和碘酊拿手帕卷好。

她换上旧棉袄,裹上深色头巾,蹬上胶底雨鞋。

第一站,王阿婆家。

她没走楼梯,直接翻天窗。踩着屋檐矮墙,侧身挪到隔壁王阿婆家后院上头。

后院很小,有个鸡窝。三只老母鸡被屋顶掉下的碎土惊了一下,咯咯叫了两声,又不动了。

林晚轻巧的落在院里,蹲在鸡窝边。

她扒开鸡窝底下的干稻草,底下的一块烂砖头是松的。这是她两个月前就踩好的点。搬开砖头,底下有个半尺深的土坑。

她把油布包塞进去,用土埋好,再把砖头放回去,盖上稻草。

一只老母鸡歪头看了她一眼,又把脑袋缩回了翅膀里。

第二站,棺材铺。

翻过后院矮墙,就是棺材铺的天井。角落有个废弃的砖砌烟囱,早就不用了。烟囱里头有搁板。

林晚从烟囱口探进半个身子,摸到了第三层搁板。上面全是灰和蜘蛛网。

她把铁盒塞进去,使劲往里推了推,直到从外面看不见。

第三站,暗渠。

这个最远。

她从棺材铺角门溜出去,钻进夹道,走到头就是暗渠入口。渠里水只到脚脖子,黑漆漆的。

她弯着腰在里面摸黑走了四十步,在左手墙壁上摸到一根粗铁管。老式排水管,管口接头是松的。

她拧开接头,把手帕卷塞了进去。管子里是干的。

塞好,拧回接头,又在上面抹了层泥,让它和周围一样。

三个地方,三个方向。

就算一个点被端了,另外两个也安全。

回到阁楼,快凌晨一点了。

林晚把皮箱夹层粘好,里外检查一遍。里面只剩两件旧衣服和一双破布鞋,再普通不过。

她把箱子推回床底。

雨鞋刷干净了,棉袄叠好压在枕头下。

窗台上的硬币,门闩上的头发丝,都还在原位。

她躺上床,闭上眼。

一夜无眠。

下午两点。

“林文书,送茶。”

张诚把茶盘往她桌上重重一放,扭头就走。

会客室在二楼东头,门口站着行动处的人。林晚端着茶盘过去,报了名字,才让进。

屋里全是烟味。

周炳坤坐主位,夹着雪茄,正翻着一沓单子。

陆峥就坐在他对面。

今天陆峥穿了件灰色西装,白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桌上摊着一份账单,旁边是他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林晚低着头走过去,先给周炳坤续了水。

然后她端着茶壶,走到陆峥面前。

她弯腰,壶嘴对准杯口。

水线很细,稳稳的落进杯里,一滴没洒。

一绺头发从她左边垂下,正好盖住耳朵后面。

陆峥在看清单,右手捏着纸角。

他翻了一页。

纸张的边缘,不经意似的,划过她的发丝。

头发被拨开。

台灯的光正好照在她左耳后面。

那儿有一道暗红色的干痂,从耳垂后面一直到发际线。痂边有点翘,能看见粉色的新肉。

光照在上面,一清二楚。

林晚的腰还弯着。

水线没断。

茶水注进杯里,七分满,八分满。

她没躲。

没缩肩膀,也没歪头,更没伸手去拢头发。

那道痂就那么亮在灯光下。

一秒。

两秒。

她直起身子,退后一步。

“陆先生,茶续好了。”

声音还是那么细,带着怯生生的味道,和以前一样。

陆峥收回那页清单。纸角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又翻了一页,眼睛重新落回数字上。

嘴角那个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

周炳坤在对面说了句什么,陆峥“嗯”了一声。

林晚端着空茶壶退出了门。

走廊上,她的脚步还是一样细碎。

但攥着茶壶把子的手,掌心里全是汗。

刚才那两秒,陆峥在看那道伤。

她不能缩。上次他碰掉血痂她就缩了肩,是个破绽。这次再躲,就是明着告诉他,这道伤有问题,她心虚。

所以她不躲。

要看就看。

一个小文员,下楼梯摔了一跤,磕破了耳朵后面。太正常了。有什么好躲的?越躲越有鬼。

但她心里清楚,陆峥没信。

他只是还没找到最后那块拼图。

下午五点半,总务科。

张诚喊了声“下班”,拎着包第一个走了。那个老科员更是半小时前就没了人影。

林晚是最后一个。

她把文件理好,钢笔插回笔筒,把椅子推进桌下。

她弯腰从桌下拿帆布包,手一下顿住了。

椅子的位置不对。

她早上坐下前,特意把椅子的右前脚对准地砖的一条缝。这是她的习惯,也是暗号。

现在,那只椅脚偏了半寸,压在了砖面上。

有人动过她的椅子。

林晚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她没起身,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眼神悄悄移向右边的抽屉。

她每天走之前,都会在抽屉把手和柜面的接缝里,用口水粘一根自己的睫毛。睫毛很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只要有人拉开抽屉,睫毛就会掉。

林晚的视线贴着把手边缘,一寸寸的扫过。

把手上面,光溜溜的。

那根睫毛,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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