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陆峥一枪,林晚惊魂
赌场门口亮着两盏红灯笼,照在街上,一片暗红。
林晚趴在斜对面的骑楼阳台上,脸贴着冰冷的水泥栏杆,大半个身子都藏在竹竿挂的旧床单后面。
她已经在这儿趴了四十分钟。
赌场叫“福隆”,在租界和日占区交界的一条窄街上。门口停着两辆黑车,一辆是严裕华的,车牌她记得,沪字三七九。另一辆没牌子,车窗黑乎乎的,看不见里头。
她在等。
每周三晚十点到凌晨一点,严裕华都会来。这是他的老规矩,林晚从76号的旧档案里翻出来的。
现在是十二点四十。
赌场的侧门开了。先出来俩人,穿着黑大衣,手插在兜里,左右看了一圈。是保镖。
然后是严裕-华。
他穿着灰色貂皮大衣,矮胖的身子晃悠悠的,脸上是赢了钱的红光。他嘴里叼着雪茄,一手搭在保镖肩上,另一只手拎着个皮包。
后面又跟出来四个。六个保镖都到齐了。
严裕-华朝着黑车走过去。保镖先开了车门,一个弯腰钻进副驾,另一个绕到车后。
严裕-华的右脚刚踩上车踏板——
“砰!”
第一声枪响从街对面传来。
子弹打在严裕-华的后背,他整个人往前栽,脑袋磕在车门框上。嘴里的雪茄飞了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
“砰!砰!”
第二枪和第三枪挨得很近。第二枪打中他的腰,第三枪打偏了,在车门上擦出一串火星。
严裕-华倒了。
他仰面摔在马路上,貂皮大衣下面渗出一大片深色。手里的皮包掉在脚边,手腕上的金表滑下来,滚到了路边。
六个保镖反应不慢。前头两个拔枪就朝街对面开火,后面四个拉开车门想把严裕-华往里塞。可人已经软了,怎么也塞不进去。
“在那边!二楼!”一个保镖扯着嗓子喊。
街对面的枪声停了。
不到五秒,一辆深色汽车从巷子里倒出来,轮胎在地上发出一声尖响,猛的一掉头,朝着西边冲了出去。车速很快,车尾灯一闪就拐了弯,不见了。
来得快,走得也快。
前后不到一分钟。
保镖们围着严裕-华,有人喊“叫大夫”,有人还在朝空荡荡的街对面放枪,枪声在窄街里轰隆隆的回响。
赌场里的人涌出来,又被枪声吓了回去。红灯笼在风里晃荡,光影在地上甩来甩去。
林晚趴在阳台上,一动不动。
她从床单的缝隙里,看见了严裕-华的脸。
眼睛睁着,嘴巴张着,雪茄灰还粘在嘴唇上。胸口已经不动了。
死了。
三百条劳工的命,保住了。
吴淞口码头十一月二十号的船,没了严裕-华这个经手人,至少能拖一阵。拖到沈敬之把那些劳工转移走。
林晚收回了视线。
她一秒都没多看。
该撤了。
她翻过身,猫着腰往阳台里面的窗户挪。这栋楼的二层是空房,门从里面锁着,她是顺着后墙的排水管爬上来的。还得原路回去,滑到一楼后巷,穿过两条弄堂就安全了。
她的手刚搭上窗框——
“啪!”
一声脆响。
不是枪声,是砖头碎掉的声音。
她左耳旁边的墙面炸开一个拳头大的坑。碎砖屑溅了她一脸,几块打在耳朵上,火辣辣的疼。
然后枪声才到。
“砰。”
一声闷响,被赌场的混乱盖过去大半。
但这一枪的方向不对。
不是从赌场那边打来的。是从街对面的二楼——刚才军统开枪的位置。
有人朝她开了一枪。
林晚猛的一缩,整个人死死贴在阳台的矮墙后面。后脑勺磕在水泥上,眼前冒了下金星。
心跳一下子冲到了嗓子眼。
她不动了。
后背贴着冰冷的墙,胸口起伏的厉害。左耳嗡嗡作响,听不真切。她伸手摸了摸耳朵边上,指尖一片湿热。
是血。
被砖屑划破了。伤口不大,但血珠子顺着耳朵往下淌,滴在领口上,洇开一小块暗色。
她逼着自己放慢呼吸。吸气,憋住,吐气。心跳慢慢降了下来。
三秒后,她从矮墙的缺口处,小心探出半只眼。
街对面。
二楼的窗户开着一半,黑洞洞的。窗框边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举着枪,右手握枪,左手托着手腕。枪口还冒着一缕白烟,在夜风里散得很慢。
林晚看不清他的脸。
隔着半条街,隔着硝烟和晃动的灯影,她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站得很稳。
但她认得那个持枪的姿势。
军校教的标准姿势,又带了点野路子的松散。右肩比左肩低半寸,是长期用右手开枪的习惯。
是陆峥。
他没有开第二枪。
那人影在窗后站了两秒。他收了枪,垂下胳膊。
陆峥好像低了下头——像是在看枪口的方向,又像是在看她这个阳台。
然后他转过身,消失在窗后的黑暗里。
一秒,两秒,三秒。
街对面的窗户空了,什么都没有。
林晚缩回墙后,后脑勺靠着冰冷的水泥。
她闭上眼。
那一枪,打在她左耳边不到五厘米。
凭陆峥的枪法,真想打中,不会偏这么多。
他不是要杀她。
他是在用一颗子弹说话。
意思很简单:我知道有人在暗处。我知道有人在利用我。这一枪就是回答——你欠我的,我记下了。
林晚的手指摸到领口上那滴半干的血。
指尖在血痕上按了按,又松开。
楼下赌场门口还乱糟糟的。有人哭,有人骂,远处传来巡捕房的哨子声,还有汽车发动的声音。
严裕-华的保镖已经把尸体塞进车里,黑车歪歪斜斜的开走了。地上留着一大摊血,那块金表还在路边闪着光。
林晚没再看。
她翻过窗户,顺着排水管滑到一楼后巷。落地时膝盖弯了下,没出声。
后巷很窄,堆着烂木箱和破纸板。一只野猫从垃圾堆里窜出来,叫了一声就跑了。
她沿着后巷走了十几步,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弄堂里黑得看不见路,只能感觉到脚下的碎砖头。
她的左耳还在嗡嗡响。
血顺着脖子往下流,棉袄领口湿了一片。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擦不干净,索性没管。
走了二十分钟,绕了三条弄堂,穿过一片拆了一半的旧房子,最后从暗渠钻了回去。
暗渠的水没过脚脖子,冰得骨头疼。
回到阁楼时,快凌晨三点了。
门闩上的头发丝还在。窗台上的硬币也没动。
林晚关好门,没开灯。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就坐在床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左耳旁的伤口已经不大流血了,结了层血痂。但那块皮肉还在火辣辣的疼,跟被人拿烟头烫了一下似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伤。
指尖沾了点半干的血。她看了一眼,在裤腿上蹭掉了。
窗外弄堂里很安静。王阿婆的呼噜声隔着墙传来,呼噜——呼噜——很有节奏。
远处虹口方向,探照灯的光柱还在一圈圈的转。
林晚的手指摸到桌上的钢笔帽,拇指在铜夹上蹭了两下。
她在想那颗子弹。
陆峥撤了人,收了枪,上了车,走了。但他没马上走,在窗后多站了几秒。
那几秒,他是在找人。
他知道有人在看。不知道是谁,但朝着这个方向开了一枪。
这一枪,不带火气,也不冲动。
是算计好的。
距离算好了,角度也算好了。故意打偏五厘米。不多不少。刚好能擦破皮,刚好能让她知道——
他找到她了。
不是找到了“她”这个人,是找到了“背后有人操纵”这件事。
夜莺的信,让他去杀严裕-华。他杀了。可他不是傻子。杀完人,他得看看,谁在暗处等着收果子。
于是他等了。等到枪声停下,保镖们乱成一团时,他没急着走,而是举着枪扫了一圈周围能藏人的高处。
他看见她了。
或许只是看见一个影子,一个不该出现在那的人影。
然后他开了枪。
不是要她的命。是要她知道,这笔账,他记下了。
林晚的手指离开了钢笔帽。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这个人比她想的更难对付。
“咚咚——咚。”
敲门声。
三下,停了停。
林晚的手指猛的收紧。
“咚咚。”
又两下。
是阿翠的暗号。
林晚从床上站起来,光脚走到门边。她没立刻开门,先把耳朵贴在木板上听了听。
门外是急促的呼吸声,还有布鞋在楼梯上挪动的轻微响动。一个人。
她拉开门闩。
阿翠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她的辫子散了半边,蓝布褂子的扣子系错一个,胸口起伏的厉害,像是跑过来的。
“林先生——”
她的嘴唇在发抖。
林晚一把将她拽进屋,反手插上门。
“怎么了?”
阿翠喘了好几口气,才挤出话来。声音压的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都在发颤。
“沈先生让我来传话……”
她咽了口唾沫。
“军统那边……查到‘夜莺’的投信规律了。”
林晚的手指僵住了。
阿翠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用尽力气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正在缩小范围。沈先生说——再投一次,你就暴露了。”
阁楼里一片死寂。
窗外弄堂里,一只野猫突然叫了一声,又尖又细。
林晚站在黑暗中,手指无声的攥紧了门闩。
铁门闩冰凉,硌得掌心生疼。
左耳边上的那道伤口,又开始渗血。
一滴,两滴,落在她光着的脚背上。
她没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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