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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枕下的血,档案里的鬼


“叫什么名字?”

马福根的大黄狗蹲在院门口,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

林晚蹲在地上,从食盒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两根骨头棒子,肉铺老板娘剔下来的筒骨,上面还挂着碎肉丝,油汪汪的。

“乖,吃。”

她把骨头放在狗鼻子前面。

大黄狗闻了闻,尾巴摇了两下,低头啃了起来。

林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渍,端着食盒往里走。

辣斐德路东弄堂,门牌十九号。一栋两层的石库门,门口种了棵歪脖子石榴树。院子不大,地上的青砖缝里长着杂草。二楼的窗户关着,窗帘也拉着。

六点二十五。弄堂里没什么人,远处有个老头挑着粪桶往外走,扁担吱呀吱呀响。

林晚推开虚掩的院门,迈过门槛。

“马科长?早饭送来了。”

声音不大,带着怯。

楼上传来一阵拖鞋踩地板的声音,啪嗒啪嗒的。

“上来。”

马福根的声音从二楼飘下来,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

林晚端着食盒上楼。楼梯很窄,木板踩上去咯吱响。她的脚步很轻,眼睛却不闲着。

楼梯拐角的墙上钉着个衣钩,挂着一件男式的深色大衣。大衣不是马福根的,马福根穿不了这个尺码,太瘦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脚步没停。

二楼。门开着。

马福根靠在藤椅上,穿着件皱巴巴的白背心,裤腰带都没系好,嘴里叼着一根廉价的“大前门”。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泡浮肿,一看就是昨晚喝多了。

“放桌上。”

“好的,马科长。”

林晚低着头走进去,把食盒搁在八仙桌上。

她弯腰开食盒的时候,余光已经把整个客厅扫了一遍。

茶几上摆着两只酒杯。一只是马福根惯用的搪瓷缸子,缸子里还剩半口黄酒。另一只是玻璃杯,杯壁上挂着水珠,里面残留的液体颜色发深——不是黄酒,是威士忌。

马福根喝不起威士忌。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大部分是“大前门”的黄色烟蒂,但里头夹着两截白色的过滤嘴。过滤嘴上印着很小的英文字母,是三五牌。

马福根不抽洋烟。

昨晚有人来过。喝威士忌、抽三五牌洋烟的人。

林晚把粥碗端出来,手抖了一下,碗差点磕在桌沿上。

“小心点!”马福根骂了一句。

“对不起、对不起……”

她慌慌张张的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手忙脚乱的,跟个头回上门的丫鬟一样。

马福根没急着吃。他从藤椅上站了起来,慢悠悠的走到林晚身边。

拖鞋在地板上拖着,声音很懒,但路线很直。

“林文书。”

他的手伸了过来,手指头上还沾着烟灰。那只手落在林晚的肩膀上,捏了一下。

“你这身棉袄穿了多久了?都起毛球了。”

林晚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桌角。

“马科长……我、我放好了,我先下去——”

“急什么?”

马福根的手没松。他往前凑了半步,嘴里的烟味和隔夜酒气喷在林晚脸上。他的眼睛眯着,从上往下打量她。

“你一个月挣多少?够不够买件新衣裳?我这儿有件大衣,上回从日本料子铺拿的,穿不了,你试试?”

“不、不用了马科长……我真的……”

林晚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眶已经红了。她两只手死死攥着围裙的带子,身子往门口的方向挪。

马福根的手指从她肩膀滑到了胳膊上。

“试试嘛,又不是什么大事——”

“马科长!”

林晚突然大叫了一声。

声音又尖又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马福根被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手松开了。

林晚趁这一松的功夫,扭身就往门口跑。跑了两步,脚底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

她的手撑在了门口的鞋柜上。

“砰”的一声,鞋柜上的搪瓷花瓶晃了两下,差点倒了。

“没用的东西,跑什么跑!”马福根在身后骂。

林晚扶着鞋柜站了起来,嘴里连声道歉。她的视线在撑住鞋柜的那一瞬间,往下扫了一眼。

鞋柜最底层。

一双男式的黑色皮鞋,鞋面的皮质不错,但鞋底外侧沾着一层黑色的泥。

那不是普通的泥。颜色太深,带着油光,是码头才有的机油混着淤泥的特殊黑泥。

十六铺码头。

或者杨树浦码头。

这双鞋不是马福根的。尺码比马福根的脚小一号,鞋型也不对,马福根穿圆头的,这双是尖头。

昨晚来的人,去过码头。

林晚站直了身子,弯着腰,一步步退出了门。

“马科长,我、我下次不会迟了……”

“滚吧滚吧。”马福根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回藤椅上,开始喝粥。

林晚下了楼,出了院门。大黄狗还趴在门口啃骨头,尾巴冲她摇了两下。

她低着头,沿着弄堂往外走。步子又小又碎,肩膀缩着,手指头还在捏围裙的带子。

走出弄堂口,上了辣斐德路。

早晨的法租界已经醒了。黄包车在路上跑,卖油条的在吆喝,电车叮叮当当的从远处开过来。

林晚裹紧棉袄,顺着人行道往霞飞路方向走。

走到霞飞路口的报摊前,她的脚步慢了一下。

报摊是个木头架子,摆着当天的《申报》《新闻报》和几份法文、英文报纸。摊主是个戴毡帽的老头,正蹲在地上用铁丝捆旧报纸。

报摊旁边站着一个人。

陆峥叼着根没点的烟,手里拿着一份法文报纸,正翻着。他今天穿了件灰色风衣,围巾是深蓝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都没看林晚。

“老板,有没有英文版的字林西报?”

报摊老头头也没抬:“卖完了,明天来。”

“明天?那《密勒氏评论报》呢?”

“也卖完了。”

“行。”

陆峥把法文报纸放回架子上,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点上了嘴里的烟。

林晚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两个人的肩膀差点碰上。就差了一厘米。

她没停,也没抬头。但在擦肩的那一秒里,她闻到了。

雪松味的古龙水。底下压着一股味儿。

铁锈味。

很淡,但她的鼻子比普通人灵。那股味儿从他风衣的领口飘出来,不是旧的,是新鲜的。

血。

不超过两个小时。

他昨晚动过手。或者,今天凌晨。

林晚加快步子,混进了人流里。

走出七八步,她下意识的偏了一下头。不是回头看,只是侧了侧脸,余光扫过身后。

陆峥收起了打火机。他的身体没转,但视线偏了一个角度。

他在看辣斐德路东弄堂的方向。

那个方向,就是马福根私宅的门口。

他的视线在那扇门上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他吐出一口烟,夹着烟转过身,慢悠悠的朝反方向走了。

林晚收回视线,低下头。

心跳没乱。但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知道她刚从马福根那儿出来。

他站在报摊等她,不是巧合。

他在盯她的行踪。

***

下午两点四十。

总务科的办公室里,只有林晚一个人。老科员去了茶馆,姓刘的请了半天假,张诚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林晚在整理旧档案。一沓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堆在柜子最底层,落满了灰。张诚让她按年份重新编号,装订好放回去。

她一份份的翻。1937年的,1938年的。人事登记表,物资调拨单,考勤记录……全是琐碎的行政文件,纸张泛黄,有的边角都被虫蛀了。

翻到第三沓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

一张表格从档案袋里滑了出来。

是她自己的入职登记表。

表格上的内容她都看过。姓名:林晚。年龄:二十一。籍贯:浙江嘉兴。学历:女子师范。入职日期:民国二十七年九月。

照片是半年前拍的,灰扑扑的一张脸,眉眼低垂,毫不起眼。

但她翻过了表格。

背面。

空白处有一行字。

不,不是字。是字的痕迹。

有人用铅笔在上面写过东西,然后又擦掉了。擦得很干净,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几乎。

林晚把表格凑到窗户边,让阳光斜着打在纸面上。光影一偏,那些被铅笔压出来的凹痕就显了出来。

三个字。

查此人。

笔迹很硬,下笔力道重,是男人的字。

不是周炳坤的。周炳坤写字潦草,横不像横竖不像竖。

不是张诚的。张诚的字圆滑,笔画粘连。

不是马福根的。马福根压根就不用铅笔。

这三个字,笔画端正,结构规矩,每个字的间距几乎一样。

像是受过正规教育的人写的。

林晚的手指捏着表格的边缘,指节慢慢收紧。

有人调过她的档案。

有人在她的入职登记表背面写下了“查此人”,然后又擦掉了。

擦掉,说明这个人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查过。

但他没有换一张新表格,说明他拿到这份档案的时间很短,来不及处理干净,或者他以为擦掉铅笔痕迹就够了。

这种写法——先写下指令,再抹掉——不是随手记的备忘。

这是给自己人看的。写完之后,有人看到了这三个字,记住了。然后字被擦掉,表格放了回来。

谁?

林晚把表格翻回正面,重新塞进档案袋,放回了那沓文件的中间。

位置一模一样,跟她没动过似的。

她坐回角落的位子上,拿起钢笔,继续编号。

笔尖落在牛皮纸上,沙沙的响。

窗外的法国梧桐在风里晃着。光秃秃的枝丫把影子甩在玻璃上,一道道,像抓痕。

林晚写着字,手指很稳。

但她的拇指,在桌子底下,无声的按住了钢笔帽的铜夹。

查此人。

是谁在查她?

查到了多少?

那行被擦掉的字,像一把刀悬在头顶,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儿。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又走远了。

林晚没抬头。

她的笔尖继续在纸上走着,一笔一画。

牛皮纸档案袋上,她刚才编的号码端端正正。

但她写下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瞬。

她想起了陆峥今早在报摊边的侧脸。

他在看马福根的门。

他身上有血腥味。

而她的档案背面,有人写了三个字。

这些事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

林晚放下笔,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底什么都没有。

干净的,冷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

她把钢笔帽拧好,塞进口袋里。

窗外的天开始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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