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林晚在废纸篓里发现了铅笔灰
“林晚!茶水收了没有?磨蹭什么呢!”
张诚的声音从走廊那头甩过来,带着一股不耐烦。
林晚弯着腰,端着搪瓷盆,小跑着往会客室赶。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碎步声。
“来了来了,张科长……”
会客室的门敞着,里面已经没人了。
周炳坤走的时候把半截雪茄摁死在烟灰缸里,烟灰溅了白桌布一片。桌上的文件被收走了,只剩下一个烟灰缸,两碟点心,还有几团揉成球的废纸。
林晚先去收烟灰缸。
然后是点心碟。绿豆糕被周炳坤掰了一块,剩下的没怎么动。花生酥倒是少了两颗。
她把碟子摞进搪瓷盆,又去收桌角的废纸篓。
废纸篓是铁皮的,里面扔了七八团纸球。
林晚一手端着搪瓷盆,另一只手把废纸篓提起来。她身体晃了一下,胳膊肘磕在桌角上。
“嘶……”
她下意识把废纸篓抱进怀里,低头看着里面的纸团。
就这一眼。
最上面一团纸球揉的很紧,但边角露出来一条铅笔线。那线条很淡,是另一张纸压在上面写字时,力道透过去留下的压痕。
铅笔压痕。
林晚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的手指碰了碰那团纸球,没有捏开,只是把它往篓子底部按了按,然后端着东西走出了会客室。
走廊上,门口的特务正靠着墙抽烟,看了她一眼。
“收完了?”
“收完了。”林晚缩着肩,低着头从他身边挤了过去。
搪瓷盆里的碟子叮叮当当的响。废纸篓抱在怀里,铁皮边缘硌着她的肋骨。
她没去茶水间,直接拐进了楼梯口旁的杂物间。
杂物间很小,堆满了旧报纸和破扫帚。灯泡坏了半年没人换,里头黑漆漆的。林晚用脚把门带上,蹲在角落里,把废纸篓放在地上。
她从篓子里捡出那团有铅笔痕迹的纸球,慢慢的展开。
纸面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张普通的白纸,被人无聊时揉成了球。
但纸的背面,有一片凹凸不平的痕迹。
这是铅笔压痕。有人在另一张纸上用铅笔写过东西,力道很重,在底下这张纸上留了印子。
林晚从口袋里摸出钢笔,拧开笔帽。她把笔帽反过来,用帽子上的铜夹子在纸面上斜着刮了两下。
金属划过纸面,那些凹下去的压痕就显现了出来。
是数字和几个英文缩写。
“200u × 15 crt”
“Nov. 12—14”
“W/H: No.8 YFR”
林晚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三秒。
200单位,15箱。
十一月十二到十四号。
仓库,义丰洋行第八号。
这是盘尼西林交易的时间和存放地点。
周炳坤和陆峥谈的数目,谈的交货日期,全在这张废纸上了。
不是周炳坤写的。周炳坤用雪茄,不用铅笔。这是陆峥的字。
他习惯在谈判时用铅笔在草稿纸上随手记要点,谈完就揉成团扔掉。
林晚把纸上的内容在脑子里刻了一遍,然后把纸重新揉成团,塞回了废纸篓最底层。她又抓了两团别的废纸盖在上面。
不能拿走。拿走了万一有人查废纸篓,就会发现少了东西。
她站起来,拎着废纸篓出了杂物间,把篓子倒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哗啦一声,纸团混在烟头和瓜子壳里,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回到总务科,林晚坐下继续抄文件。
她的字还是一笔一画,慢吞吞的,看着费劲。坐在前头的老科员翻了个身,打了个呵欠。
林晚低着头写字,左手在桌子底下无声的握了一下拳,又松开。
盘尼西林。
200单位,15箱。
这批药如果落到76号手里,转手就会卖给日军野战医院。日本人的伤兵用上了药,就能更快的回到战场上继续杀中国人。
沈先生必须知道。
***
下午三点四十。
林晚揣着个牛皮纸袋走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洗手间很破,两个蹲坑,中间隔着半堵砖墙。地上的瓷砖缺了好几块,水管子接头漏水,地面常年是湿的。
她进去之前,先在走廊上看了一眼,左右都没人。行动处那边在开小会,总务科另外两个科员溜出去喝下午茶了。
她推开洗手间的门,反手拉上。门锁是坏的,关不严,留了一条指头宽的缝。
林晚走进里面的隔间,蹲了下来。
她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铁盒上贴着黄纸标签,写着“仁丹”。打开铁盒,里面有两样东西。一支装着淡黄色液体的玻璃管。一根削尖了的竹签。
玻璃管里是她自己调的密写药水。明矾水加碘酊,比例三比一。写在纸上晾干后,字迹会消失不见。用碘蒸气一熏,字就显出来了。
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张裁好的薄棉纸,铺在膝盖上。竹签蘸了药水,开始写字。
字很小,写的很快。
“盘药200u/15crt,11月12—14交货,存放YFR 8号仓。军统陆某人经手。请示:是否截获。”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竹签放回铁盒,拧紧了玻璃管的塞子。
薄棉纸在空气里晾了十几秒,字迹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不见,看着就是一张空白纸片。
林晚把纸片对折两次,折成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小块。
然后她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件洗好的白衬衫。这是她前天送去阿翠洗衣铺的,阿翠今天下午会来后门送还。
她翻开衬衫的领口,里面有一层硬衬。硬衬和面料之间有道细缝,是阿翠缝衣服时故意留的。
林晚把那块薄棉纸塞进领口夹层,用指甲把缝口压平。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件普普通通的白衬衫,领口板正,浆过了,硬邦邦的。
她刚把衬衫叠好塞回牛皮纸袋——
吱呀。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
林晚的手指一僵。
脚步声。高跟鞋踩在湿瓷砖上,嗒嗒嗒的响。
她迅速把铁盒往棉袄兜里塞。手一抖,盒子磕在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谁在里头?”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进来,带着点尖。
林晚蹲在隔间里没动。她脑子飞快的转了一圈,把铁盒往腰后塞。不行,衣服太薄,会顶出形状。
她低头扫了一眼隔间的角落。
地上丢着一个月事带的旧包装盒。盒子开着口,里头塞着几张皱巴巴的草纸。
林晚把铁盒塞进了那个纸盒里,用草纸盖住。然后她双手撑着砖墙,慢慢的站了起来。
站的时候她故意歪了一下,身体撞在隔板上,发出“砰”的一声。
“哎哟……”
她扶着墙,一瘸一拐的从隔间里出来。
门口站着个女人,四十来岁。她烫着卷发,穿一件枣红色毛呢外套,手里拎着皮包。脸上的粉扑得很厚,嘴唇涂得鲜红。
张诚的老婆。
林晚见过她两次,每次来都是找张诚要家用的。
张太太上下打量了林晚一眼,目光在她灰扑扑的棉袄和湿漉漉的布鞋上停了两秒,鼻子皱了一下。
“蹲这么久,腿都麻了?”她的语气嫌弃的很。
“嗯……张太太好,我、我肚子不太舒服……”林晚脸上挤出一点尴尬,手指捏着棉袄下摆搓了搓。
张太太“嗤”了一声,捂着鼻子绕过她,进了外面那个隔间。
她的皮包搁在洗手台上,高跟鞋在瓷砖上又嗒嗒响了两下。
林晚弯腰捡起地上的牛皮纸袋,低着头,碎步的往门口走。经过洗手台时,她在锈迹斑斑的镜子里看见了自己。
镜子里是张苍白的脸,眼皮垂着。棉袄领口皱巴巴的,手指上还贴着胶布。
镜子里的女人看着又小又怂,就是弄堂里那种被生活磨搓的小媳妇。
林晚盯着镜子看了一秒,伸手理了理领口,转身出了洗手间。
四点半,阿翠来了。
从后门进来的,手里抱着个蓝布包袱。
“林文书,衬衫洗好了。”阿翠声音脆生生的,笑眯眯的把包袱往林晚手里一塞。
林晚接过来,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她。
“谢谢你,辛苦了。”她的声音细细的。
阿翠把铜板攥在手心,往兜里一揣。她低头系包袱皮的时候,眼睛快速扫了一下林晚的手。
左手无名指弯了两下。
两下。
暗号。有东西在衬衫里。
阿翠的表情一点没变,还是笑嘻嘻的。她把空包袱叠好夹在腋下,冲林晚摆摆手。
“林文书,下回脏衣服攒够了再送,跑一趟不容易。”
“好。”
阿翠转身出了后门,辫子一甩一甩的消失在弄堂里。
林晚站在后门口看了两秒,确认没人跟着,才转身回去。
***
晚上。
阁楼里黑漆漆的。
林晚没拉灯。她坐在床沿,面前的旧桌子上摆着一个巴掌大的黑匣子。
这个黑匣子是她从旧皮箱的第二层夹板里拆出来的。它是个改装过的矿石收音机,加了一截自制天线,接收范围很短,最多三百米。
她今天白天放在陆峥西装下摆里的那颗铁珠,不是发报器。这年头没有那么小的发报器。
但那颗铁珠的松香外壳里,嵌着一小片云母,经过摩擦和体温软化后,会在特定频率下产生微弱的共振。
原理很土,信号也很弱。如果目标在三百米范围内,矿石机能捕捉到那种共振带来的细微杂音,足以判断方向和大致距离。
今晚不是用来追踪方位的。
今晚,是运气。
林晚戴上耳机,调了调频率旋钮。耳机里全是沙沙的噪音,偶尔夹着远处电台的戏曲声。
她一格一格的转动旋钮。
沙沙声。
戏曲声。
更多的沙沙声。
她都快要放弃了。
然后——
“……组长,这事不能再拖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种慵懒的妩媚,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墙传过来的。信号断断续续,但听得清每一个字。
林晚的手指停在旋钮上,一动不动。
耳机里传来陆峥的声音,低沉,有点疲惫。
“你急什么。”
“不是我急。”女人的声音顿了一下,语气变了,变得很冷很硬,“陆组长,戴老板来了死命令。”
沙沙声。
信号晃了两秒。
女人的声音重新钻了出来,一字一顿:
“青瓷必须在这次交易前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耳机里的噪音忽然变大,吞掉了后面的话。
林晚摘下耳机。
阁楼里很安静。窗外弄堂的灯灭了,王阿婆早就睡了。
林晚坐在黑暗中,手指慢慢的攥紧了耳机的线。
青瓷。
他们在找青瓷。
军统在找青瓷。
戴笠亲自下的命令。
而青瓷,就是她。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碎花布角翻了起来。
林晚把耳机放在桌上,手指摸到了钢笔帽。拇指在铜夹上来回蹭了两下,才松开。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报纸糊着的窗户透不进光。她用指甲挑开一角,看了一眼外面。
弄堂里一片死黑。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那个叫陆峥的男人正在跟那个女人谈论她的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晚把报纸角按回去,转过身。
黑暗里,她的目光落在了床底下那只旧皮箱上。
皮箱静静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里面的东西,一点都不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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