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灵米按粒收费
王大力说去领饭时,林奇还以为自己终于能见到一点修仙界的人道主义。
他跟在队伍后面,手里攥着半张欠账竹牌,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外门食堂建在杂役院东侧,屋檐低矮,门口挂着一块旧木匾,匾上写着“惜福堂”三个字。字倒是端正,就是下面另贴了三张告示,把仙家气象贴得像菜市场摊位。
灵米三粒起售,欠账者加收一粒损耗。
汤水另算,不续杯。
筷箸租赁须押半枚下品灵石,遗失照价赔偿。
林奇站在告示前,沉默了片刻。
王大力已经习惯了,低声道:“别看了,看久了更饿。”
“筷子还要押金?”林奇问。
“上个月有人拿食堂筷子去削符笔,后来就改了。”王大力摸了摸鼻子,“其实不用租筷子也行,手干净点。”
林奇看向窗口。
长队从门口一直排到院墙根,杂役们一个个捧着粗陶碗,轮到谁,谁就把竹牌递进去。窗口后站着个穿青灰弟子服的掌勺弟子,手边摆着一个小木斗,木斗旁放着算盘一样的玉盘。每拨一粒米,他便用指尖在玉盘上一点,玉盘亮一下,竹牌上的欠账就跟着跳一下。
林奇看了两眼,职业病又开始发痒。
那玉盘上的光流得很慢,像一个年久失修的登记系统。掌勺弟子点得快时,第一道光还没完全散,第二道已经叠上去,竹牌上会多闪一次。
排在前面的杂役递上竹牌,声音很轻:“师兄,我今日搬满二十筐,按规矩该抵一粒。”
掌勺弟子头也不抬:“今日灵米损耗大,抵扣暂停。”
“可木板上没写——”
木勺敲在碗沿,脆响一下。
“宗门成本上涨,大家都要理解大局。你不理解,可以不吃。”
那杂役闭了嘴,捧着碗退到一旁。碗里三粒灵米被热气托着,白得发亮,却少得连碗底都盖不住。
林奇看得胃里抽了一下。
他以前也见过公司食堂涨价,至少还能在意见箱里塞一张纸。这里的意见箱大概会直接把人塞进去。
队伍慢慢往前挪。王大力把自己的竹牌翻出来给他看,上面欠账两粒,边角还有被火烫过的痕迹。
“你欠七粒,今天搬灵石抵了半日住宿,饭账抵不了。”王大力说,“待会儿别跟他争,能领三粒算三粒。你刚被管事记了名,别再让食堂也记你。”
林奇点头:“明白。低调做人,高调吃饭。”
王大力看他一眼:“后半句听着不像明白。”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食堂门外忽然安静下来。
一个内门弟子从廊下走来,衣摆干净,腰间挂着白玉牌。他没看队伍,径直走到窗口前,把一只铜桶往台上一放。
掌勺弟子立刻放下木勺,脸上堆出笑:“师兄今日来得早。”
“灵膳房那边临时加练剑阵,取一桶灵米。”内门弟子语气平平。
“有,有。”掌勺弟子转身就去搬桶。
队伍里有人动了动,没人出声。
林奇看着那只铜桶。方才窗口后总共就摆着两桶灵米,一桶已经见底,另一桶被掌勺弟子搬出来,直接倒进内门弟子带来的铜桶里。米粒撞着铜壁,声音密密麻麻,像一场很小的雨。
王大力的手按住林奇胳膊,力气不重,但很稳。
“别说。”他压低声音。
林奇把到了嘴边的“插队能不能走审批”咽下去。
内门弟子取完米,随手从袖里摸出一枚下品灵石丢在台上。掌勺弟子连忙收下,脸上笑意更深。等人走远,他才重新拿起木勺,看向队伍时脸已经拉平。
“今日灵米紧张,每人限三粒,汤水减半。”
后面有人吸了口气。
掌勺弟子抬眼扫过去:“有意见去内务堂说。”
没人再动。
王大力把碗递过去时,掌勺弟子看了一眼竹牌:“欠两粒。今日成本上浮,加一粒。汤水要不要?”
“不要。”王大力立刻道。
三粒灵米落进碗里。
轮到林奇。
他把竹牌递过去,掌勺弟子翻了翻,眉头一挑:“新来的?欠七粒,点卯迟误,言行异常。”
林奇听见“言行异常”四个字,脸上立刻露出熟练的谦卑笑容:“都是误会,主要是初来乍到,对宗门先进管理制度学习不够深入。”
掌勺弟子没听懂后半句,只听出他在服软,便把竹牌往玉盘上一贴:“三粒起售,加收损耗一粒。筷箸押金半枚下品灵石。”
“我不用筷子。”
“新杂役须统一租赁,便于清点。”
林奇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袖口:“我现在连半粒米都要赊,押半枚灵石是不是稍微超出了我的现金流承受能力?”
掌勺弟子不耐烦:“少说怪话。没押金就记账。”
他手指在玉盘上一点。
竹牌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林奇眼神微顿。
掌勺弟子又拨米。第一粒落碗,玉盘一亮;第二粒落碗,玉盘上残光没散,又是一亮;第三粒刚碰到碗底,竹牌边缘连闪两次。
林奇低头看去,欠账七粒后面的刻痕缓缓变成了十二粒。
三粒米,加一粒损耗,再加筷子押金,怎么算也不该从七跳到十二。
他没立刻开口,而是捧起碗,退到旁边。王大力凑过来,见他脸色不对,以为他要犯倔,赶紧道:“先吃,吃完再说。”
林奇把竹牌给他看。
王大力脸色也变了变,却很快把竹牌推回去:“别在这儿看。”
“经常这样?”
“有时候会多记一两粒。”王大力声音压得更低,“找他们改,要排到月底。月底前欠账滚利,改不改都一样。”
林奇看向窗口。
掌勺弟子仍在点玉盘。每逢有人欠账多、神色慌,他便点得更快。玉盘上的灵光一层叠一层,竹牌闪动的次数也跟着乱。
粗糙,低效,且充满人为操作空间。
熟悉得让人心酸。
林奇端着碗走回窗口,脸上还挂着那副认怂笑。
掌勺弟子皱眉:“又怎么了?”
“师兄辛苦,我不是来投诉的。”林奇把竹牌放在台边,没有推过去,“就是想确认一下,贵处这个灵力记账符,有没有做过月末对账、流水留痕和重复扣费校验?”
掌勺弟子的手停住。
后面队伍也跟着停了一小截。
“什么校验?”
林奇声音不高,语速很稳:“比如同一笔交易里,米粒、损耗、筷箸押金是否分项入账;同一息内灵光未散时连续点录,会不会触发重复计费;欠账超过十粒后,利息按日算还是按餐算。若内务堂查账,这几项说不清,容易被认定为私设浮费。”
掌勺弟子的脸色一点点僵住。
王大力端着碗站在旁边,眼睛慢慢睁大。
林奇继续道:“当然,我相信师兄清白。只是我刚才这块竹牌从七粒跳到十二粒,若是系统,呃,若是记账符偶有误差,及时冲正就好。若不是误差,那就得看当日经手人签名了。”
掌勺弟子低头看玉盘,又看竹牌。
玉盘上灵光还残着一圈,像没擦干净的油渍。
他脸上闪过一丝恼意:“你一个新杂役,懂什么账?”
“略懂一点皮毛。”林奇笑得很诚恳,“以前在凡俗界也给人做过账。账这东西,平时没人看,大家都好;一旦有人看,谁的手印在上面,谁先解释。”
“你吓唬我?”
“哪敢。”林奇立刻低头,“我就是怕师兄被底下这些小问题拖累。宗门成本上涨,大家都要理解大局。大局要紧,账也要平。”
这句原话送回去,掌勺弟子的嘴角抽了一下。
食堂里走出一个瘦削中年人,衣袖上绣着一枚小小的米纹。他方才一直在门后听,此时目光落在林奇脸上,又落在那半张竹牌上。
“吵什么?”
掌勺弟子立刻收敛:“管事,这新来的杂役说记账符重复计费。”
食堂管事没有马上训斥林奇。他拿起竹牌,看见上面的“言行异常”,又看了一眼林奇那副既怂又不太像普通怂的表情。
“你叫什么?”
“林奇。”
食堂管事指腹摩挲竹牌边缘,眼神细了些:“谁教你看账的?”
林奇本想说被资本主义毒打出来的,话到嘴边改成:“凡俗界混口饭吃,多少见过一点。”
“凡俗账房?”
“算是吧。”林奇含糊道,“主要负责让别人觉得账没问题。”
食堂管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林奇也不抬头,姿态放得很低。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把话说满。留白比履历好用,尤其是在一个人人都怕背后有人的地方。
食堂管事把竹牌放回台上,对掌勺弟子道:“给他冲掉两粒。”
掌勺弟子一愣:“管事?”
“记账符近日确有滞涩,回头送去阵房检修。”食堂管事语气淡淡,“再给他添半碗汤。旁边那个,也添半碗。”
王大力差点没端稳碗。
掌勺弟子脸色难看,却不敢再说。他在玉盘上慢慢划了两下,竹牌上的十二粒退成十粒,又舀了半勺稀汤倒进林奇碗里。说是半碗,其实汤水薄得能照见人影,但里面漂着两粒碎米。
王大力那边也多了半勺汤。
林奇捧碗退开,低声道:“多谢管事,多谢师兄。”
食堂管事没有应,只看着他走回队尾旁边的矮桌。
王大力坐下后,还盯着碗里的汤看,像怕它自己飞了。
“你刚才说那些,是真的?”他问。
“半真半假。”林奇把三粒灵米拨到汤里,“真的部分是它确实多扣了,假的部分是我也不知道他们内务堂查不查。”
“那你不怕他真问到底?”
“怕。”林奇很坦然,“所以我声音不大,态度很好,还顺手夸了大局。”
王大力看了他半天,忽然低头笑了一声,又马上憋住。
周围杂役有人偷偷往这边看,目光里有惊讶,也有一点不敢靠近的探究。窗口后的掌勺弟子动作慢了不少,每点一次玉盘都等灵光散尽才落指。队伍往前挪得更慢,却没人催。
林奇舀了一口汤。
味道淡得像热水想象过米饭。
他还是咽了下去。
食堂门后,管事站在阴影里,看着林奇和王大力分那半碗汤。掌勺弟子凑过去,小声道:“管事,就这么算了?”
“先记下。”食堂管事把袖中的小册翻开,在“林奇”二字旁添了一笔,“昨日刚入册,今日就敢拿账符说事。外门杂役里没人教这个。”
掌勺弟子压低声音:“会不会是内务堂哪位执事的人?”
食堂管事没有答,只把册子合上。
矮桌旁,王大力把自己碗里一粒碎米拨给林奇。
林奇抬眼:“干嘛?”
“你刚才替我也要了半碗汤。”
“顺手。”林奇把碎米又拨回去,“我这人不爱占同事便宜。”
王大力听不懂同事,却听懂了不占便宜。他没再推,只把碗捧近些,吃得很慢。
门外山风吹进来,卷起告示一角。那张写着“宗门成本上涨”的纸被吹得啪啪响,掌勺弟子伸手按住,指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点汤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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