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争议表达
争议表达。
田小满的“药”。
田小满那半边“苦”。
青灰七号的隔帘咳声。
青灰七号的痰盏残液。
这些东西被一样一样列了出来。
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一个病人拼着命想让人知道的——他怎么了。
陈槐调出判定栏。
田小满“药”:
【可能受问询影响,引发外部争议。】
田小满疑似“苦”:
【痕迹不稳,引发误读。】
青灰七号隔帘咳声:
【隔音条件下不可准读,引发恐慌。】
青灰七号痰盏残液:
【客观材料,转效果分析。】
四行判定一字排开。
铜楼里的人越看越冷。
前三样都是病人自己亲口、亲手留下来的。它们的判语一个比一个体面:受问询、不稳、不可读、引发争议、引发恐慌。
唯独最后一样——病人吐出来、对百丹阁有用的痰盏残液——干干净净四个字:客观材料,留。
凡是病人想说的,都“引发”点什么,缓。
凡是百丹阁能用的,都“客观”,留。
郑直看向齐墨。
“这四行判定,什么时候写的。”
齐墨抬剑照过去。光沿着判定栏的页脚走了一趟。
“同一日。”
“前三行墨色一致,第四行深半分——迟了约一个时辰。”
前三样,是一口气判掉的。判完隔了一个时辰,才回过头来把那半盏残液挑出来,另立一行“客观材料”。
先缓,后取。
那一个时辰里,有人翻完了这堆东西,挑出了唯一能用的那一样。
柳青禾在一旁轻轻“嗤”了一声。
“做买卖有一种最阴的账,叫偏账。”
“赚的笔笔记上,赔的页页撕掉。到月底一算,账面光鲜,底下早烂透了。”
“它这一套‘留客观、缓争议’,就是给田小满记的一本偏账。”
“对它有利的留,对它不利的缓——这账从一开始就只往一边算。”
她把那四行判定抄进副账,抄完在末尾添了一句:四取一,取的都是同一边。
罗清叶慢慢开口。
“病患的表达,先按‘舆情风险’分了类。”
“再决定留,还是不留。”
严素答得很快。
“这不叫舆情。”
“这叫保护。”
“一句未定的表达,若被外界拿去解读,会让病患承受二次压力。”
郑直写:
“保护谁?”
严素停了一息。
“保护病患。”
郑直慢慢写下两行。
“保护,不是替他说话。”
“也不是替他闭嘴。”
真要护一个病人,该做的是把他想说的话原原本本递出去,是替他挡住那些想堵他嘴的手。
可百丹阁这套“保护”,做的恰恰相反。
它替田小满“补”了回访的话——那是替他说话。
它把田小满的“药”、青灰七号的咳判成争议缓了——那是替他闭嘴。
一边替他说,一边替他闭嘴。独独没有一处,是让他自己把话说完。
这哪是保护。
是拿“保护”两个字,把一个人的嘴捂得严严实实。
罗清叶的声音沉了下来。
“被你们‘缓’掉的,不只是田小满一个人的冤。”
“是‘这丹有毒’这句话本身。”
“这句话缓一天,外头就还有人接着买,接着喝,接着像田小满一样咳黑痰。”
“你们缓的哪是什么争议。”
“是下一个本可以被救下的人。”
这几句落地,堂上有一息谁也没有出声。
罗清叶从来不喊。她说话的分量全在她只说自己核过的事——她核过田小满的痰色,核过那半盏残液,也核过外头这些日子还在照旧发出去的丹。
青罗弟子的眼眶红了。
“保护,不是替他闭嘴”——这一句,她多想能早一点替田小满听见。
田小满拼着最后一口气写“药”、写“苦”的时候,要是有一个人肯这样护着她,那半句话或许就不至于被一道“覆写”盖到今天。
杜契使沉声道:
“郑直,你在煽情。”
郑直没有抬头。
“我在分类。”
煽情两个字,杜契使用得很顺手。仿佛郑直一替田小满说话,就成了靠眼泪博同情。
可郑直回他的,是百丹阁自己最爱用的那个词——分类。
你们把病人的话按“舆情”分了类。
我也分一分:哪些是你们留下的能用的,哪些是你们缓掉的会说话的。
同样是分类。
你们分的是留谁、缓谁。
我分的是这套“分类”底下藏着的一颗什么心。
他把那两栏推到了铜墙正中。
客观材料,留。
病患表达,缓。
所谓“保护”,方向清清楚楚。
保住能用的东西。
缓下会说话的人。
郑直在木板上把“保护”两个字圈了起来,旁边落下那两行:
“保护,不是替他说话。”
“也不是替他闭嘴。”
严素还想再撑。
“客观材料,外务明明优先留存了。可见并无删证之实。”
这话听着也在理:东西留着呢,没删。
可郑直要的从来不是“删没删”。
他要问的是——为什么你留下的全是能替你分析药效、对你有用的;你缓掉的全是病人指着你鼻子、说你药有毒的?
留与缓之间那把尺,量的根本不是真假。
是对你顺不顺手。
一套只留对自己有用、只缓对自己不利的“保护”,护的是百丹阁自己。病人在这套尺里,从头到尾只是个被量的东西。
严素没有再接这一句。
她这些年经手的整理令,每一道都写得比这体面:暂缓、待核、转效果分析、避免二次压力。没有一个字是“删”。
也正因为没有一个字是“删”,她一直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过。
郑直在那两栏底下又添了一行。
“凡判‘争议’缓存者,逐条重核。”
要重核的,不止田小满一个人的“药”。
这套尺底下所有被“缓”掉的话,都要一句一句重新拿出来读。
一个“缓”字,曾让多少人的真话烂在库底。
今天郑直要一句一句,把它们从那个“缓”字底下捞回来。
杜契使立刻站了起来。
“逐条重核?”
“判‘争议’缓存的条目,全库不下百条。逐条重核,样本库要停多久,外头等着丹的人要等多久。”
“为一个田小满,拖垮整座库。这就是公评台要的?”
这一记打得实。低阶席上都有人犹豫了——库停了,等丹的人是真的等着。
郑直写:
“不停库。”
“缓存条目照旧封着,一条一条往外核。核出一条,放一条;核不出,仍写待核。”
“百条要核多久,就核多久。”
“这些条目当初被缓下去的时候,也没有人问过外头的人等不等得起。”
陈槐把数目报了上来。
“判‘争议’缓存者——一百七十四条。”
一百七十四。
铜楼里安静了一下。
那是一百七十四回,有人开了口,然后被写成了“引发争议”。
一百七十四张纸,压着一百七十四个说过话的人。
铜墙上,“客观材料,留”与“病患表达,缓”两行,被他重重划上了一道关联。
留的和缓的,本是同一个人、同一桩事的两半。
凭什么有用的那半进库,说话的那半烂掉。
他要做的,是把这被生生劈开的两半重新拼回去。
拼成一个完完整整、会咳会疼、会喊一声“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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