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远诊灯
远诊灯亮起时,铜楼里没有人说话。
灯影被遮了真容。
看不见脸。
看不见屋子。
只看得见一截手腕。
很瘦。
手背泛着不正常的灰。
腕边有一圈浅浅的银红药粉痕。
就那么一截手腕,把铜楼里所有的“静养”“照看”“不便打扰”,全比了下去。
那灰,是病气;那一圈银红粉,是日复一日喂下去的安抚药。
没人看得见田小满的脸。
可光是这一截瘦得脱了形的手腕,就已经在说话了:这个人,病得很重,而且,被人按着一种药,喂了很久。
罗清叶声音放得很低。
“清三-补-零一。”
“你若听得见,动一下食指。”
灯影里,那只手没有动。
青罗弟子的喉结滚了一下。
白掌柜刚要开口,评议使看了他一眼。
他把话咽回去。
罗清叶没有急。
她等了五息。
又道:
“若听不见,不必动。”
“若听得见,但疼,也只动一下。”
又是三息。
那根食指轻轻颤了一下。
很轻。
像风吹了一点灰。
青罗弟子猛地捂住嘴。
罗清叶立刻道:
“记。”
陈槐落笔。
【能听指令。食指微动。】
杜契使道:
“病中抽搐。”
郑直写:
“可记。”
“重复简单指令。”
罗清叶点头。
“不要动食指。”
“这次动中指。”
灯影里,那只手静了很久。
然后,中指缓慢弯了一下。
不是抽。
是听懂了。
铜楼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先动食指,再动中指——换了指令,他就换了手指。
这一下,把百丹阁那句“手颤不便书写”,彻底砸了个粉碎。
一个真“手颤”到按不了印的人,不会先听懂“动食指”,再听懂“换中指”。
他能听,能懂,能照着做。
他只是,被人捂住了嘴,夺走了笔。
罗清叶眼神压得更稳。
“能按吗?”
那只手停了停。
食指和中指一起,往下压。
灯影下方浮出一块薄薄的灵纸。
不知道是谁放过去的。
杜契使忽然道:
“不可问案情!”
罗清叶道:
“只问身体。”
她低声说:
“若不愿继续,按不。”
“若愿医修看诊,按药。”
手指在纸上慢慢划。
第一下。
只有一道歪痕。
第二下。
像半个“不”。
青罗弟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没出声。
只是死死咬住手背。
罗清叶立刻停。
“他按了不。”
“先停?”
青罗弟子认得那半个“不”。
田小满写字一向慢,慢到当年在外门,先生总要多等他一会儿。那一道歪歪扭扭的横折,正是这孩子一笔一划,认认真真,挣出来的。
他还活着。
他还认得字。
他还能在一张不知谁递进去的纸上,写下自己的意思。
就这三样,够了——够把“已息声”“改为代述”那一整套说辞,全部推翻。
灯影里的手忽然又动。
很急。
像怕灯灭。
指尖在纸边磨出第二个半痕。
药。
不是完整字。
但药字的草头和下半笔,很清楚。
罗清叶轻声道:
“他不是拒诊。”
“他是在写药。”
郑直的左手烫痕发热。
郑直的心,揪成一团。
那个“药”字,写得那样急,那样用力,像一个快沉下去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不是不愿被打扰。
他是太想被人救了。
被人按着喂了那么久的安抚药,把声音都喂没了——可他还是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在纸上,求一个“药”。
求一个,能让他重新说话的药。
他写:
“问是否要停安抚药。”
罗清叶没有照问。
她换了更安全的说法。
郑直要问的,是“要不要停安抚药”。
可罗清叶没有原样问出口。
她比谁都清楚,这盏灯的那一头,未必只有田小满一个人。
“停安抚药”四个字,一旦让守在旁边的人听了去,这孩子怕是连这一点能动的力气,都要被“静养”没了。
所以她把话,绕成了最不起眼的一句:难受,就动一下食指。
“若现在服的药让你难受,动食指。”
灯影里的食指动了。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还没落,远诊灯猛地一晃。
影像断了一半。
杜契使骤然转头。
严素也变了脸色。
灯灭前最后一息,画面里伸进一只手。
那只手戴着灰戒。
戒面很窄。
上面刻着外务堂常用的半朵清火纹。
它按住了田小满的手腕。
远诊灯彻底黑下去。
铜楼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只手。
那只戴着外务堂灰戒的手,没有半分迟疑,直接按住了田小满的手腕,掐断了这场远诊。
它不是来扶病人的。
它是来,在田小满写下第二个“药”字之前,把灯,掐灭的。
“静养勿扰”四个字底下藏着的到底是什么,这一只手,替百丹阁,当众答了。
郑直慢慢写下四个字:
“谁断的灯。”
他没有去追那只手是谁。
追人名,百丹阁有一百种法子赖掉。
他要钉的,是另外三样:灯,是在田小满写“药”时断的;断灯的,是一只戴外务堂灰戒的手;那枚灰戒上,刻着半朵清火纹。
这三样,照影器都拓下来了。
人可以不认,纸却赖不掉。
田小满那只手,刚替自己挣回了一个“药”字。
郑直这只手,就要替他,把这个字钉死在墙上——谁也别想,再把它,抹回那床“静养”的被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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