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铜墙上只亮着这四个字。
比一星差评更压人。
因为它不骂。
不怒。
只等。
郑直这一路,用过一星,用过差评,用过满墙的字。
可到了这一刻,他什么都没写,只让铜墙亮着“一个时辰”四个字。
有时候,等,比骂更狠。
因为它把皮球,稳稳踢回了百丹阁脚下:一个活人的死活,你堂堂总号,连一个时辰,都答不上来?
百丹阁必须在一个时辰内,提交清三-补-零一当前状态。
不是姓名。
不是住处。
不是宗门底册。
只是三项。
是否还在。
是否可自述。
是否可由医修看诊。
杜契使站在案前,袖口纹丝不动。
“总号调档需要时间。”
“病患静养,贸然惊扰,反伤其身。”
“百丹阁不能因低阶台一问,就把病患拖出来示众。”
这话听着很正。
围听席里,有人微微点头。
病人确实不能被拖出来。
杜契使这一手,叫“以退为进”。
他不否认有这个人,也不说这个人到底怎样了。他只反复强调“不能惊扰病患”——把自己,稳稳站到了“保护弱者”的高地上。
一旦郑直急着要人,他就能反咬一口:你看,郑直为了打赢这一场,连一个静养的病人,都不肯放过。
这是把“人命”,当成了挡箭牌。
郑直也点头。
他写:
“不拖人。”
“不示众。”
“只提交状态字段。”
这三项,是郑直反复掂量过的。
他不问姓名——问了,就是揪着人不放;他不问住处——问了,就是要把人拖出来。
他只问:这个人,还在不在?能不能自己说话?能不能让大夫看上一眼?
三个问题,没有一个越界。
可这三个问题,百丹阁但凡有一项答不上来,样本库里那一笔“已息声”,就再也圆不回去了。
罗清叶接过话。
“若真在静养,更该有当前医护记录。”
“不必见人。”
“气息、喉息、手指反应,三项足够。”
严素道:
“罗医修,你非百丹阁医堂所属。”
罗清叶道:
“所以我不下诊断。”
“我只判断能不能被继续代述。”
这句话让严素停了一下。
代述。
这才是问题。
如果清三-补-零一不能说话,却仍被别人代他说了与样本试照、补回访、授权有关的话,那么“不能惊扰”就可能变成另一种封口。
郑直盯着“静养”那两个字,心里发凉。
“静养”,是不让旁人去打扰病人;
“封口”,是不让病人,去打扰他们。
这两件事,搁在一份措辞体面的文书里,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差别只在于:那个躺着的人,到底是被护着,还是被捂着。
青罗弟子坐在席间,手一直攥着膝头。
他没有再问田是谁。
郑直刚才给他的保护令还在铜墙上。
可越是不能问,越难熬。
陈槐轻声道:
“稳住。”
青罗弟子点点头。
点得很僵。
半个时辰过去。
紫纹契牌没有动。
铜楼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
青罗弟子的指甲,几乎掐进了膝盖。
他知道那个“田”,是谁。
他也清楚,只要自己一开口,百丹阁就有一万种法子,让青罗这一脉,从此在坊市里寸步难行。
所以他咬着牙,把那个名字,死死压在了舌头底下。
他在等。
等郑直,用一个连百丹阁都挑不出错的法子,替那个不能说话的人,把话,一点一点问出来。
赵铁嘴在后排摸了摸自己的袖袋,像想掏点瓜子,又硬生生忍住。
这种时候,连他都不敢插科打诨。
又过一刻。
铜墙上,清三-补-零一那行灰字微微闪了一下。
杜契使抬头。
总号回执到了。
紫纹契牌吐出一小片灰白封纸。
封纸没有名字。
没有地点。
只有四个字。
【静养勿扰。】
四个字。
没有气息,没有喉息,没有手指反应——郑直要的那三项,一项都没答。
它答的,是另一句话:这个人,我们不让你看。
青罗弟子的呼吸一下重了。
罗清叶皱眉。
郑直低头写字。
“静养可。”
“勿扰可。”
“状态未答。”
评议使看向杜契使。
杜契使道:
“这便是当前状态。”
郑直写:
“这是态度。”
“不是状态。”
态度,是“我不想答”;状态,是“他现在怎样”。
百丹阁拿一句“静养勿扰”,把“他现在怎样”,悄悄偷换成了“我不想答”。
郑直偏不接这个偷换。
你可以勿扰。
但你不能,拿一句“勿扰”,替一个活人,把“我还活着”这句话,也一并免了。
铜楼里安静了一瞬。
评议使敲案。
“百丹阁补交状态字段。”
“限一刻。”
杜契使脸色终于沉了下去。
郑直放下笔。
喉咙里血腥味还在。
他看着那四个字。
静养勿扰。
如果只是休养,当然该勿扰。
可若有人借休养替他说话。
那就不是勿扰。
是勿声。
郑直在木板上,把“勿声”两个字,和“静养勿扰”并排写下。
一字之差。
一个,是让病人安生;一个,是让真相,闭嘴。
还有一刻。
百丹阁要么交出那个姓田之人的真实状态,要么——就得在满楼人面前,亲口承认:他们连这个人此刻是死是活,都不敢说出口。
郑直握着笔,没有再写。
他只是看着那枚紫纹契牌,等它,自己露出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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