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那人？

虞珩站在原地，目送着秦黛黛的背影消失后，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方才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虞瑾那道贪婪的目光，也看到了虞瑾低声吩咐小厮的动作。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是他的女人，那是怀着他孩子的女人。

虞瑾那个庶子，竟也敢将主意打到她头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面色阴沉地转身。

四合院内，秦黛黛已经换了一身家常衣裳，靠在窗边的榻上，手中拿着一块柔软的细棉布，正一针一线地缝制着一件小衣裳。

她的动作算不上娴熟，针脚也有些参差不齐，但她做得十分认真，每一针都带着专注和耐心。

刘妈妈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手里也在做着另一件小衣裳，时不时侧过头来看秦黛黛几眼，指点她几句针法。

“姑娘怎么选的布料都是青色的？”刘妈妈看了看秦黛黛手中那件已经初见雏形的小衣裳，有些好奇地问道，“旁的姑娘做小衣裳，都喜欢挑些鲜亮的、粉粉嫩嫩的颜色，说是喜庆。姑娘倒好，净挑些青的、蓝的，素净得很。”

秦黛黛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件青色的小衣裳，浅浅一笑：“青色好啊。男孩女孩都能穿，不必早早便分了颜色。

况且，小孩子皮肤白嫩，穿青色最显干净清爽。大红大绿的虽然喜庆，可染料重了，我怕伤着孩子娇嫩的皮肤。”她说着，又低下头，继续认真地缝着手里的针线。

刘妈妈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带着感慨，忍不住叹道：“姑娘现在真的不一样了。刚来庄子上那会儿，姑娘整个人都是紧绷着的，如今虽然处境也不算轻松，可姑娘身上那股劲儿，反倒松弛下来了。能静下心来给孩子做衣裳，这便是好事。”

青青端着一盅刚炖好的燕窝粥从外头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笑着道：“姑娘，大太太那边又派人送燕窝来了。这回用的是血燕，说是最补气血的，让姑娘趁热喝了。”

秦黛黛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盅冒着热气的燕窝粥，只是淡淡道：“先放着吧，我等会儿再喝。”

她又补了一句，“替我回了大太太的人，就说我多谢她惦记，让她费心了。”

虞珩踏入四合院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院中的海棠开的还不错，细碎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飘落，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他站在院门口，看到正屋的窗上映着一团温暖的烛光，和那个低头专注地做着针线的侧影，脚步不由一顿。

他走了进去。

秦黛黛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是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只是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朝他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平淡而疏离：“给世子爷请安。”

虞珩听到这个称呼，眉头蹙了一下。她以前叫他“爷”，如今却叫他“世子爷”，客气而疏远。

他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件刚刚完工的小衣裳，针脚虽然算不上精细，却缝得十分认真，边角处还绣了一朵小小的四瓣花，透着一种质朴的可爱。

他伸手拿起那件小衣裳，指尖轻轻抚过那细密的针脚，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最近怎么样？身子还好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秦黛黛站在一旁，双手交握在身前，声音平淡：“回世子爷的话，一切都挺好的。吃得好，睡得也好，孩子也很乖，没有怎么折腾我。劳世子爷挂心了。”

她的话客气而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却也让虞珩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他放下那件小衣裳，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低声道：“黛黛，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么？”

秦黛黛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了一瞬，又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淡：“世子爷想让黛黛怎么说呢？黛黛只是一个寄居在府上的远房表亲，承蒙老太太和大太太关照，才能在此安身。世子爷是主子，黛黛是客人，客对主，本该恭敬有礼。这不是应该的么？”

虞珩被她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她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你好好歇着吧。我改日再来看你。”

便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虞珩回到书房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月隐正守在门口，见他回来，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爷，您回来了。方才大奶奶来过一趟，等了您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见您一直没回来，便先回去了。”

虞珩解下外袍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蹙了起来：“她来做什么？”

月隐摇了摇头：“大奶奶没有说，只问了一句爷去哪儿了，奴才说您出去散步了，她便没再追问，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说让爷回来后若是有空，便去景春院一趟，她有事想与爷商量。”

虞珩沉默了片刻，将解下的外袍随手搭在屏风上，走到书案后坐下，却没有立刻让人掌灯。黑暗中，他独自坐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疲惫：“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月隐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虞珩望着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庭院，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在四合院中，秦黛黛那张平静而疏离的脸。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涌上心头。

缓和了一会儿，他往景春院的方向走去。

虞珩踏入景春院时，院中灯火通明，丫鬟婆子们见他来了，纷纷垂首行礼。

他走向正屋，门口的丫鬟连忙掀帘通报：“奶奶，大爷来了。”

秦长月正坐在窗边的炕上，手中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连忙放下书卷，站起身来，脸上浮起一抹温柔而得体的笑容，迎上前来：“珩郎，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今晚要在书房歇下了呢。”

她说着，自然地伸出手，替他解下外头的披风，递给一旁的丫鬟，又亲自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中，“外头凉吧？快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虞珩接过茶盏握在手中，在椅子上坐下，抬起眼看着她，开门见山地问道：“月隐说你去找过我。有什么事要商量？”

秦长月在他对面的绣墩上坐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面上带着忧虑的色。

她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珩郎，我今日听说…你下午去四合院了？”

虞珩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沉了几分，却没有否认：“是，我去看了看她。怎么了？”

秦长月连忙摇头，解释道：“珩郎别误会，我不是要质问你什么。我只是…只是有些担心。今日在慈安堂，老太太刚为了那些传言动了怒，你转眼便去了四合院，若是被有心人看到，会如何在背后说黛黛，只怕又要引起不必要的风波。我是替你担心，怕你被那些闲言碎语牵累。”

她说着又低下头，声音低了几分，带着退让：“我知道你关心她，毕竟她肚子里怀着你的骨肉。我也不拦着你去见她。只是…只是希望你能稍微注意一下分寸，至少在风声过去之前，不要太过频繁地去她那里，免得落人口实。这也是为了她好，不是么？”

虞珩听完她这番话，声音听不出喜怒：“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他又道，“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秦长月摇了摇头，脸上又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带着几分撒娇和亲近：“当然不是。我是想你了。你这两日日都歇在外间，我一个人睡不安稳。今晚…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今晚不行，我公文还没看完，我过两日再过来。”虞珩扔下那句话后，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景春院。

秦长月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毫不留恋地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面上的温柔笑容如同潮水般一寸一寸地褪去。

屋子里安静了许久，直到外头的脚步声彻底远去，秦长月才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却浇不灭她心头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和妒意。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声音冷淡而平静，却带着决心：“妈妈，我要见他。”

何妈妈听到这句话，浑身猛地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连忙上前两步，压低声音急切地劝阻道：“奶奶，万万不可啊！您与那人…您比老奴清楚。如今府里正是多事之秋，老太太刚敲打过各房，大太太那边也盯得紧，这个时候去见那人，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那可是灭顶之灾啊！”

秦长月目光凌厉如刀，直直地刺向何妈妈，声音偏执冷硬：“我说了，我要见他。你只管去安排，旁的事，我自有分寸。”

何妈妈被她那目光看得心头一凛，还想再劝，可看到秦长月那张写满了疯狂的脸，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秦长月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正厅中，烛火在她身侧跳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

她望着虞珩消失的方向，目光幽冷而深远，仿佛穿透了夜色，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想起了苏展。

那个她少女时代曾真心喜欢过的男人。

那时的她，还是一个未经世事的闺阁少女，以为两情相悦便是世间最美好的事。

她以为苏展是真心待她的，以为他会来提亲，会八抬大轿将她迎进苏府的大门。

可后来她才知道，苏展的院子里，妾室已经塞了满满一院子。

他今日对这个说情话，明日对那个许终身，她不过是他众多猎物中的一个，并不比旁人特殊多少。

她至今还记得，当她托人去探苏展的口风时，苏展只回了一句话——“秦大小姐金枝玉叶，苏某不敢高攀。”

不敢高攀？呵，不过是嫌她的身份还不够高，不足以让他为她放弃整片森林罢了。

后来，在母亲的安排下，她嫁给了虞珩。

国公府的嫡长子，未来的国公爷，年轻有为，前程似锦。

无论是家世、人品、才干，苏展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她以为自己终于赢了一次，以为自己嫁对了人，以为从此可以过上人人艳羡的日子。

可如今呢？

虞珩的心，也渐渐不在她身上了。

她费尽心思为他安排，他却对那个庶妹动了真情，她千方百计想要巩固自己的地位，却一步步将自己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这一生，似乎总是在追逐一些抓不住的东西。

年少时追逐苏展，抓不住；如今想要抓住虞珩，也抓不住。

难道她注定要输给那些身份卑微的女人么？

不，她不甘心。她绝不会认输。

何妈妈看到秦长月独自坐在灯下发呆，心中叹了口气，走上前去，轻声劝道：“奶奶，夜深了，该歇息了。明日还要去给老太太请安呢。”

秦长月没有动，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妈妈，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何妈妈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她指的是哪件事。

是安排秦黛黛进府的事？还是方才想见那人的事？

她不敢贸然回答，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奶奶指的是……”

秦长月却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她望着夜空中那轮残缺的月亮，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我本以为，嫁给虞珩，便能摆脱从前的一切。

可到头来，我还是被困在原地。”

“奶奶，睡觉前万不该如此伤神了，若是府里的那两位知道，怕是做梦都能笑醒，所以奶奶要顾好自己的身子的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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