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名分

青青看着虞珩跟在黄氏身后走出院门，那道颀长的背影很快消失。

她收回目光，又环顾了一圈这座虽然精致却处处透着陌生和压抑的小院，忍不住凑到秦黛黛身边嘟囔道：“姑娘，奴婢怎么觉着…咱们刚离开了庄子那个乡下地方，又一头扎进了豺狼窝里？这府里上上下下，看着都笑脸相迎的，可谁知道哪张笑脸背后藏着刀子呢？”

秦黛黛闻言，轻轻斜睨了她一眼，眼尾捎着一丝浅淡嗔怪，轻声叮嘱：“慎言，这是在虞府，不是在庄子上，隔墙有耳，说话需得留神。”

她声音低了几分，“去收拾东西吧，把带来的衣物归置好。”

青青自知失言，缩了缩脖子，连忙应道：“是，奴婢省得了。”

便转身与刘妈妈一同去整理那只藤箱，将衣物一件件取出，妥帖地放进衣柜中。

黄氏带着虞珩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屏退了左右，只留了心腹的李嬷嬷在门外守着，这才坐下，看着坐在自己下首的儿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珩儿，秦三姑娘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是想给她个名分，还是…只等孩子生下来，便将她打发得远远的？”

虞珩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闻言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儿子自是想给她名分的。她怀了我的孩子，又是个温顺懂事的，我不愿亏待了她。只是…此事还需与长月商量商量。

她毕竟是正妻，纳妾收房这样的事，总得她点了头，才好名正言顺地办。”

黄氏闻言，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感慨：“你顾虑得也有道理，只是此事在未有定论之前，还是不要对外声张为好。秦三姑娘虽然出身不高，却也是正经官家小姐，若将来不能给她个名分，却又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反倒耽误了她的名声，叫她将来如何做人？”

她目光带着一丝深意，落在虞珩脸上，“若是你们只想要孩子，不打算给她名分，那便等她生下孩子后，将她打发得远远的，越远越好，免得日后生出什么不必要的纠葛来。”

虞珩低低地应了一声：“是，母亲。儿子心中有数。”

黄氏像是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抬眼嘱咐：“此事也记得抽空同你父亲知会一声，莫要让他从旁人嘴里听闻，反倒落了埋怨。”

“他毕竟是一家之主，府里添丁进口这样的事，于情于理都该让他知道。他若问起，你便如实回答，他若不问，你也不必多说。”

虞珩望着母亲眉宇间掩不住的落寞孤寂，心底微涩，轻声发问：“前阵子您卧病在床，父亲可曾过来探望过您？”

黄氏闻言，淡淡摆了摆手，眼底掠过凉薄，语气轻淡：“管他做什么？他来与不来，我这病都一样要好。我现在只希望你好好的，早日有了子嗣，站稳脚跟，不被泰和院那对母子压下去。至于我与你父亲的事…”

“你不必管，也管不了。”

黄氏又嘱咐了几句，她理了理衣襟，语气带着几分不容耽搁的意味：“我现在去一趟老太太的院子里，把你这事与老太太说一声，也好让她老人家心里有个底。”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向虞珩，“珩儿，你去四合院看看她吧,她怀着孩子，初来乍到，心里头定是不踏实的。你多陪陪她，也好让她安下心来。”

虞珩点头应道：“是，儿子知道。此事便劳烦母亲替我说与祖母听。”

黄氏摆了摆手，便带着李嬷嬷，往慈安堂的方向去了。

虞珩目送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转身，往四合院的方向走去。

门虚掩着，他正要推门进去，却听到里头传来一阵说话声，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秦黛黛的声音带着几分轻松和活泼：“等我生下他，把孩子交给他们，我便去西北当个军医。听说那边常有战事，最缺大夫了。我这刚学的医术，总不能白学了，总得派上用场才是。”

随即，她声音又带上了几分笑意，“到时给你也找个军爷嫁了，体格健壮、性格爽朗的那种。他若是敢欺负你，我就下毒毒死他。”

青青被她这番话逗得哭笑不得，又不敢大声笑，只得压低声音道：“姑娘！您可越说越离谱了！”

刘妈妈在一旁听着，却是又好笑又担心，连忙出声规劝道：“姑娘，您现在可是怀着身孕的人，说这些打打杀杀的话可不吉利。

老话说了，怀胎时要避谶，不能说那些不吉利的话，免得冲撞了胎神。姑娘赶紧呸呸呸，把那些话收回去。”

秦黛黛闻言，倒是很乖地“呸呸呸”了三声，然后抬起头，眨巴着眼睛，带着几分好奇和期待，问道：“妈妈，你经验多，你说说我肚子里怀的，到底是哥儿还是姐儿？”

刘妈妈见她问得认真，便也认真地想了想，笑道：“老话常说‘酸儿辣女’，姑娘近来不是总爱吃酸的吗？前几日那碗酸汤面，姑娘可是连汤都喝了个干净。依老奴看，多半是个哥儿。”

秦黛黛却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任性和小小的不满：“可我想要个姑娘…”她说着，声音却忽然低了下去，带着落寞和黯然，“唉…算了，就算是生了姑娘，我也不能陪在她身边长大。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区别呢？”

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刘妈妈和青青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能沉默地做着手里的活计，假装没有听到那句带着无尽落寞的低语。

虞珩站在院门外，听到她那句带着落寞和黯然的话，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般，再也迈不动一步。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又缓缓松开，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推门进去，而是离开了四合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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