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前世之恩，今世已还

“请功便不必了，不过是日行一善，力所能及罢了。”秦黛黛隔着面纱，声音轻缓却坚定地推拒了祁慕白的提议。

她微微欠身，姿态疏离有礼：“我姓秦，名黛黛。若大人没有其他吩咐，小女子便去后面帮忙了，乡亲们还等着热食。”

祁慕白见她态度明确，不再勉强亦拱手道：“秦小姐，祁某再次代乡亲们再谢过。小姐请自便，多有打扰。”

秦黛黛不再多言，转身带着青青退回院内。

祁慕白目送她离去，直至看不到人影儿，他收敛心神，转身投入到指挥搭建临时棚舍的忙碌中。

雨水打湿了他的官袍下摆，他也浑不在意。

刘妈妈将仓房里能找到的油布、草席、甚至一些替换下来的旧门板都搬了出来，分发给衙役和有力气的青壮村民。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雨中瑟瑟发抖、面色青白的乡亲，提高声音喊道：“灶上要熬粥煮姜汤，需要几个手脚利落、会做饭的妇人帮忙搭把手！有愿意的么？”

话音未落，立刻有几个妇人挤出人群，争先恐后地举手：“我会！我会做饭！”

“大娘，让我去吧，我熬粥最拿手！”

“我手脚快，能切菜！”

她们并非为了表现，只是在这冻雨寒夜，能靠近炉火，也想为所有落难的人尽快挣一口热食。

厨房里很快热闹起来。

大铁锅架起，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映亮了忙碌的身影。

青青蹲在灶前专心地烧火，控制着火候。

秦黛黛挽起袖子正站在木盆边，仔细清洗着大块的生姜。

青青一边添柴，一边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姑娘，咱们…为何要这般帮那位祁大人？还拿出这么多存粮。”

秦黛黛清洗姜块的动作未停，水流哗哗，她的声音混杂其中，十分平淡：“因为他是个好人。”

秦黛黛没有解释更多。

她眼帘低垂，思绪却飘回了那个寒冷刺骨的冬日。

前世，那时她已是苏展的六姨娘陪苏展去静天寺上香。

因在寺庙清静之地，苏展嫌她碍眼，又因些许小事触怒了他，竟在厢房内狠狠掴了她一掌，

随后不顾她只着单薄中衣，粗暴地将她推出房门，扔在积雪覆盖的院子里。

寒风如刀，积雪没踝，她冻得几乎失去知觉，蜷缩在廊柱下，以为自己会那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角落。

祁慕白不知因何路过，看到了奄奄一息的她。

没有多问，他脱下自己的大氅裹住她冰冷的身子，将她抱回附近一处净室，命小厮生了火，又熬了姜汤，端到她面前。

他甚至没有追问她的身份和遭遇，只是用那双清正温和的眼睛看着她，递过汤碗：“姑娘，趁热喝了驱驱寒。若是…有什么难处，在下或许可以略尽绵力。”

那时的她，早已被苏展折磨得心如死灰，只求苟活，哪还敢奢望有人能将她从那个魔窟救出？

何况，苏展是镇国公世子，权势熏天，祁慕白虽已中举，却仍是寒门子弟，无根无基，如何能抗衡？

她最终只是接过那碗滚烫的姜汤，摇了摇头，将所有咽回肚里。

但那碗姜汤的温暖，在她冰冷黑暗的前世记忆里短暂地亮了一下。

“姑娘，这些粗活让老婆子们来便是，您快歇着去！”  刘妈妈带着三个挑选出来的利落妇人进来，见秦黛黛亲自在洗姜，连忙上前劝阻。

秦黛黛回过神，轻轻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语气平静：“无妨。外面那么多乡亲等着驱寒果腹，多一个人手，便快一分。”

她指了指几个灶眼，安排得井井有条，“这个灶煮粥，米多放些，煮得粘稠顶饿。那几个锅烧水、煮姜汤，姜要拍得碎些，才能暖人。”

在她的指挥下，妇人们淘米的淘米，烧火的烧火，切菜的切菜，十分热闹。

第一批姜汤煮好，秦黛黛亲自用木勺盛到大桶里，又拿了干净的碗，和刘妈妈等人一起抬到临时搭起的草棚下。

“大家别急，排好队，每人都有，小心烫着。”  她挽着袖子露出的小臂莹白，动作却利落的将姜汤递到一双双冻得发抖的手中。

轮到祁慕白时，他正和衙役一起固定一块油布，身上蓑衣湿透，脸上也溅了泥点。

秦黛黛端了一碗姜汤走到他身侧：“祁大人，忙了这许久，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吧。”

祁慕白闻声转头，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的秦黛黛。

他连忙侧身，双手接过粗瓷大碗：“有劳秦小姐，多谢。”

碗中姜汤滚烫，辛辣的气味直冲鼻端。

祁慕白也顾不得烫，吹了吹便大口喝下。

热流顺着喉咙滚下，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秦黛黛看着他脸颊上不知何时蹭上的泥污，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棉帕，递了过去，语气自然：“大人脸上沾了泥，擦擦吧。”

祁慕白道了声谢，放下空碗，伸手去接帕子。

就在这交换的刹那，一阵疾风毫无预兆地卷过，倏地吹落了秦黛黛脸上那层轻纱。

面纱翩然飘落在地，一张容颜毫无遮蔽地映入祁慕白眼中。

肌肤胜雪、杏眸如水，唇不点而朱，鼻梁秀挺。

祁慕白完全没料到面纱下的容颜竟是如此…他呼吸一滞，只觉得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握着那方帕子，动作僵住。

眼睛慌忙移开，却又不知该看向何处，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热意，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秦黛黛却只是微微一怔，随即神色从容地俯身，捡起落在湿泥地上的面纱。

面纱已污，她也不在意只轻轻抖了抖。

“稍后粥便好了，大人记得用些，暖暖肠胃。”她交代完这句，便转身去给下一位乡亲盛汤。

祁慕白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方素帕，帕子上似乎还残留着清香。

他望着她继续忙碌的纤细背影，心绪久久难平。

前世的姜汤之恩，今日她已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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