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陈情书
顾南祁写了整整一夜。
沈鹿溪早起的时候,看见他屋里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桌上摞了好几张写废的纸,墨砚里的墨已经干了一半。顾南祁趴在桌上,左手压着写好的最后一页,右手的指尖还沾着墨迹。
沈鹿溪没有叫醒他,先把废纸收了,叠好搁到一边。又去灶房烧了壶热水,端了一碗进来放到桌角。
顾南祁是被热气熏醒的。他抬起头,脸上印了一道纸痕,眼底有些发青。
“几时了?”
“该去店里了。”沈鹿溪把碗推到他手边,“先喝口水,脸上的印子擦一擦再出门。”
顾南祁端起碗喝了一口,伸手摸了摸脸颊,摸到那道压痕的时候顿了一下。沈鹿溪已经走到桌前,低头去看摆在最上面的那几页纸。
陈情书用的是端正的楷书。通篇措辞恳切,先叙顾家三代忠良,再述当年弹劾始末,最后以遗孤身份恳请太后垂怜、重查旧案。没有一句怨怼之词,也没有激愤之语,通篇都在讲理。
沈鹿溪看完抬起头来:“写得这么好。”
“你不是说要帮我挑毛病吗?”
“毛病我挑不出来。你的文章功底比我强太多了,我要是能挑出毛病来,那我就该去考进士了。”
顾南祁笑了一下,笑容还没展开就被一个哈欠打断了。
“有一处我想跟你商量。”沈鹿溪指了指第二页的一段话,“你在这里提到了魏兆年指使孙鹤年罗织罪名,可你没有提皇上。”
顾南祁的笑意淡了下去:“这是故意的。”
“故意的?你写这封陈情书是递给太后看的,太后能做的是重查弹劾案,追究魏兆年的构陷之罪。可当年下旨抄家的,是皇上。”
顾南祁放下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弹劾是魏兆年策划的,罪名是罗织的,这些都能翻。可圣旨一旦下了,就不能说皇上错了。我在陈情书里把矛头全部指向魏兆年,给太后一个台阶,也给皇上一个台阶。只要魏兆年倒了,顾家的案子自然能平反。至于皇上当年为什么要顺水推舟,那是另一件事。”
沈鹿溪看着他,点了下头:“你从头到尾都想清楚了。”
“想了一整夜。”顾南祁揉了揉眉心,“我祖父当年在朝中树大招风,皇上忌惮顾家功高盖主,魏兆年的弹劾只是一个由头。这件事我心里明白,可写在陈情书里就不能明白。只能装糊涂,只追魏兆年的罪,不碰龙椅上那个人。”
“你装得很好。”沈鹿溪拿起最后一页看了看落款,“名字怎么签的?”
“顾南祁,顾家嫡孙。”
“这个名字一旦落到纸上,你在琼州的身份就再也藏不住了。陈南这个名字用不了多久了。”
顾南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的墨迹已经干了,洗不掉。
“你后悔吗?”沈鹿溪问了一句。
“不后悔。”他抬起头来,目光比昨晚更稳了,“该做的事拖了十几年,拖不下去了。”
“那就好。”沈鹿溪把陈情书按照顺序理好,整齐地码在一起,“这个你打算怎么交给魏正书?”
“让周平送。魏正书的信里说,文书和陈情书会一起密封,由他的旧交亲自带去京城。走的不是官驿,是嫡系的私人渠道。”
“送到太后手里之后呢?”
“等。”顾南祁的语气很平,“太后收到之后会先验证文书真伪,这个过程不会太短。她要确认手书确实是魏兆年的笔迹,还要查证孙鹤年幕僚的身份。这些都确认了,她才会决定是否重启此案。”
“中间的时间够长,够魏兆年的人嗅到风声。”
“所以魏正书说,在太后拿定主意之前,我们什么都不能做。一切照旧,浣香楼照开,陈南这个身份照用。等太后那边有了回音,再做下一步打算。”
沈鹿溪想了想:“魏正书自己呢?他在琼州当知府,赵文彬是通判,两个人同在一个衙门里,他不怕赵文彬察觉?”
“魏正书在琼州十年了,跟赵文彬共事这么久,表面上一直相安无事。他能把消息递到京城去,说明他在这件事上准备了很久。一个能忍十年的人,不会在最后一步出纰漏。”
沈鹿溪点了下头,把理好的陈情书用一块干净的棉布包起来,递还给他:“收好,别放在明面上。等周平来了再交出去。”
顾南祁接过去,手指在棉布上停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收进了自己的衣箱底层。
“走吧,店该开了。”沈鹿溪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脸上那个印子还没擦呢。”
顾南祁伸手在左脸颊上蹭了两下:“擦了。”
“没擦干净,右边。”
顾南祁换了只手在右脸蹭,沈鹿溪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走回来,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抬手在他颊边按了两下。
“你就不能照照镜子再出门。”
“我屋里没镜子。”
“那你以后出门之前来找我,我给你看看。”
话说出口沈鹿溪才觉得不太对,这话听着太像当家媳妇的口吻了。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把手帕往顾南祁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顾南祁捏着那方手帕站在屋门口,低头看了看。手帕角上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草,针脚不算精细,显然不是绣坊的活儿。
“你绣的?”
“小满绣的,练手用的。别问了,赶紧走!”
沈鹿溪的声音从院子那头传过来,带着点催促。顾南祁把手帕折好收进袖袋里,抬脚跟了出去。
到了浣香楼,一切照旧。马大勺在灶上颠锅,宋小六搬菜,刘大柱在前面招呼客人。沈鹿溪坐在柜台后面翻账册,顾南祁去后巷查看新到的食材。
忙到中午过后,店里空了下来。顾南祁端了碗热汤搁到柜台上,沈鹿溪头也不抬地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今天精神不太好。”沈鹿溪放下碗看着他。
“一夜没合眼,有点困。”
“下午你回去歇歇,店这边我盯着就行。”
“不用,我撑得住。”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她知道这个人的脾气,让他回去歇着他反而更不踏实。
“周平什么时候来?”
“今晚。”
“那你晚上把东西交了,明天开始好好歇息。陈情书送出去之后,咱们能做的就是等。等的时候你要是再把自己熬出个好歹来,我可不管你。”
“你说不管就不管?”
“试试就知道了。”
顾南祁端起沈鹿溪喝剩的半碗汤,一口喝完了,站起来往后厨走:“放心,我惜命得很。等顾家平了反,我还得带你去京城看海棠呢。”
沈鹿溪看着他走进后厨的背影,伸手摸了摸耳边的银叶耳坠,又碰了碰袖袋里的白玉扣。
这个人把家仇背了十几年,终于走到了能翻案的这一步。前面的路到底有多险,谁也说不准。可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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