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一次猫车
林夜是在一阵木轮声里醒来的。
吱呀。
吱呀。
木轮压过碎石，板车轻微颠簸，后背传来一阵又一阵钝痛。那种疼痛并不尖锐，却很真实，像是整个人被重物碾过一遍之后，又被强行塞进了一副还能勉强使用的身体里。
他睁开眼时，首先看见的是夜空。
然后，是几只艾露猫的后脑勺。
三只艾露猫正拖着板车往营地方向跑，一只在前面拉绳，一只在旁边举着小灯，还有一只抱着小本本，边跑边记录。
“救援对象，见习猎人林夜。”
“救援地点，浅层矿洞外围。”
“受伤原因，被大凶豺龙一爪子拍飞喵。”
“补充备注，勇气可嘉，判断不足喵。”
林夜躺在板车上，沉默了很久。
他刚想开口，胸口就传来一阵闷痛，话没说出来，反倒先咳了一声。
旁边那只负责记录的艾露猫立刻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熟练得像医院急诊护士。
“醒了喵？别乱动喵，你现在是重伤状态喵。”
林夜缓了几秒，才问道：“这是……猫车？”
“官方名称是艾露救援转运服务喵。”
那只艾露猫认真纠正道。
另一只拉车的艾露猫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但猎人们都叫猫车喵。”
林夜：“……”
还真是猫车。
哪怕前世在游戏里经历过无数次猫车，可真正躺在板车上，被几只艾露猫从矿洞拖回营地，这种感觉依旧十分微妙。
尤其是板车质量不太好。
每过一块石头，都颠一下。
他感觉自己不是重伤保护，而是正在被二次伤害。
“能不能慢点？”
负责拉车的艾露猫立刻说道：“不行喵，救援服务讲究效率喵。”
“再颠我可能会死。”
“不会喵，系统保护着呢喵。”
林夜：“……”
很专业。
但不多。
板车一路穿过森林外围，远处的新手营地火光逐渐清晰。营地门口聚集了不少玩家，显然刚才矿洞方向的动静已经传了回来。
许一鸣站在营地门口，脸色发白。
看见板车回来，他立刻冲了过来。
“林哥！”
林夜躺在板车上，抬眼看了他一下：“你没事？”
许一鸣连忙摇头：“没事，我从碎石坡爬出来了。那只大凶豺龙没追我，后来好像又跟眩鸟打起来了。”
说到这里，他表情有些愧疚。
“对不起啊林哥，要不是我踩出声响……”
“跟你关系不大。”林夜打断他，“就算你没踩到，我们也未必能安全撤出来。”
这不是安慰。
是事实。
他确实低估了眩鸟闪光在全沉浸环境里的影响，也低估了矿洞这种狭窄地形里大型怪物造成的压迫感。
最关键的是，他明明已经判断出那里有危险，却还是想多看一眼。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猎人不是不能冒险。
但不能在准备不足的时候，把好奇心当勇气。
艾露猫把板车推进营地急救区。
那里有几张简易木床，还有两个穿着协会制服的医疗NPC。林夜被从板车上扶下来时，系统提示终于弹了出来。
【你已触发重伤保护机制】
【艾露救援队已将你送回最近营地】
【当前状态：轻度重伤】
【体力上限-50%】
【耐力恢复速度-50%】
【持续时间：30分钟】
【部分采集素材遗失】
【救援费用：20金币】
【备注：请谨慎探索未知生态区域】
林夜看着这几行字，沉默了。
救援费用20金币。
部分采集素材遗失。
体力和耐力恢复都被削了。
这套机制，比普通网游死亡掉点经验要有意思得多。
不是简单让你损失数值，而是用一种很怪猎的方式告诉你：你刚才受了重伤，需要休息，需要付出代价，也需要重新评估下一次行动。
许一鸣也看到了这条提示，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还有惩罚？”
林夜点头：“有。”
旁边一名医疗NPC走了过来，语气平静：“见习猎人第一次触发重伤保护后，都会有轻度虚弱状态。短时间内不要再次进入高危区域，否则二次重伤会延长恢复时间。”
许一鸣问道：“如果第三次呢？”
医疗NPC看了他一眼：“任务状态下三次重伤，任务失败。自由探索状态下，多次重伤会强制结算，并限制短时间内重新进入同一区域。”
许一鸣脸色一僵。
“这么严重？”
医疗NPC淡淡说道：“真正的狩猎，从来不鼓励送死。”
林夜听到这句话，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世界的猎人协会，果然不只是游戏里的功能NPC。
它们对狩猎有自己的理解。
甚至某些理念，和老猎人非常接近。
林夜打开背包查看损失。
铁矿石还在。
三块。
小型骨材也在。
但刚才顺路采集的蜂蜜和蓝蘑菇少了一部分，石块倒是几乎全没了。
许一鸣看完后松了口气：“还好，铁矿石没掉。能升刀。”
林夜看了他一眼：“你对石块消失一点不难过？”
许一鸣沉默了一下。
“我觉得它们走得很安详。”
林夜：“……”
这个人真的很适合做切片。
就在这时，直播间的回放弹幕开始疯狂刷新。
许一鸣刚才虽然没有正式开直播，但录制视角一直开着，矿洞那段混乱画面已经自动保存。因为林夜之前直播刚结束不久，不少观众还停留在直播间动态页，看到许一鸣上传的临时片段后，很快涌了进来。
视频标题非常直白。
《主播让我们别追进森林，然后自己被大凶豺龙送上猫车》
林夜看到这个标题，眉心跳了一下。
“你起的？”
许一鸣连忙摆手：“不是我！是系统临时标题！我还没剪！”
林夜盯着他看了两秒。
许一鸣一脸无辜。
弹幕已经笑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猫车来了！】
【熟悉的板车声！】
【艾露猫：今天又来活了喵。】
【大凶豺龙：路过拍了个厨子。】
【刚才是谁说主播不会翻车的？】
【主播用生命告诉我们：大型怪打架别站中间。】
【这集教育意义拉满。】
【别笑了，换你上去估计连板车都坐不明白。】
【那只艾露猫备注太损了，勇气可嘉，判断不足。】
林夜看着弹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翻车不可怕。
可怕的是翻车了还不知道为什么。
他被大凶豺龙拍飞，不是因为单纯实力差，也不是因为操作失误一个点，而是多个判断叠加后的结果。
夜间探索。
矿洞狭窄。
未知大型怪痕迹。
眩鸟强光干扰。
大凶豺龙暴走。
许一鸣踩到碎石。
自己为了掩护队友，选择硬挡半秒。
每一个环节单独看，都未必致命。
但连在一起，就成了一次猫车。
这才是MHO最真实的地方。
危险不是突然出现的。
危险一直在积累。
只是很多玩家看不见。
猎人笔记在脑海深处缓缓翻开。
【猫车记录：第一次】
【触发原因：大凶豺龙爪击】
【前置因素：眩鸟强光干扰、矿洞狭窄地形、夜间视野不足、错误停留时间】
【当前结论：大型怪生态冲突不适合见习猎人近距离观察】
【建议：补充防具、提升武器、完善闪光应对方案】
林夜看着这几行记录，眼神逐渐平静下来。
这就是猎人笔记。
它不会因为你翻车就安慰你，也不会发奖励弥补你。
它只是把失败拆开。
一条一条记录下来。
然后告诉你，下次别再犯同样的错。
他看向营地外的黑暗森林，那里依旧传来隐约的兽吼声。眩鸟和大凶豺龙的记录都还只有1，资料严重不足。矿洞里的资源也没有采完，铁刀还没升级，矿石防具也没做出来。
如果现在退缩，确实很安全。
但猎人不可能永远安全。
许一鸣坐在旁边，正在回看刚才那段录制。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林哥，刚才那段……真发吗？”
林夜问：“为什么不发？”
“你被猫车了啊。”
“猫车不能发？”
“不是。”许一鸣挠了挠头，“我以为高手都不太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翻车。”
林夜看了他一眼：“那是他们。”
许一鸣愣住。
林夜靠在急救床上，语气很平静：“翻车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翻车。”
这句话让许一鸣沉默了几秒。
随后，他眼睛慢慢亮起来。
“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
“这个切片不能只剪搞笑，要剪成复盘。”
许一鸣越说越兴奋，“前面先放你说‘不知道是什么就不要追’，然后放矿洞闪光，再放大凶豺龙出现，最后放猫车。标题就叫——”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一次猫车：我以为我准备好了》。”
林夜微微一怔。
这个标题，比刚才那个嘲讽版好多了。
“可以。”
许一鸣立刻开始剪。
他剪得很认真。
没有故意丑化林夜，也没有把猫车当成单纯笑点，而是按照事件发展，把每一个危险信号都标了出来。
矿洞入口的爪印。
岩壁上被蹭掉的苔藓。
第一次眩鸟闪光。
大凶豺龙低吼。
许一鸣踩碎石。
林夜回身挡住大凶豺龙的半秒。
最后，是艾露猫板车吱呀吱呀地把人拖回营地。
视频结尾，许一鸣放上了林夜刚才那句话。
【翻车不是问题。】
【真正的问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翻车。】
半小时后，切片发布。
这次评论区没有像之前那样纯粹哈哈哈。
当然，笑的人还是很多。
【哈哈哈哈哈艾露猫板车太真实了。】
【主播躺得好安详。】
【大凶豺龙：我只是路过，顺手拍一下。】
【眩鸟：闪到了吗？那就对了。】
但更多人开始认真讨论。
【原来矿洞里那个白光是怪物行为，不是道具效果。】
【大型怪打架真的不能靠太近。】
【我以前看到怪物互殴还想捡漏，现在想想我没死只是运气好。】
【主播这波虽然猫了，但复盘真清楚。】
【这比那些只会喊“怪物太强建议削弱”的帖子有用多了。】
【第一次觉得猫车也能变成攻略。】
林夜看着这些评论，忽然觉得这次猫车并不亏。
他损失了一点素材。
花了20金币。
还被艾露猫写了个“判断不足”。
但换来了眩鸟和大凶豺龙的第一条记录，也让直播间观众第一次意识到，MHO的怪物生态不是背景板。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被提醒了一次。
他不是无敌的。
前世十年经验很重要。
但这里不是屏幕前。
这里是真实到近乎残酷的MHO。
如果继续用“我知道”去压过“我现在做不到”，迟早还会再坐一次猫车。
就在这时，系统又弹出一条提示。
【检测到设备型号：基础型旧版头盔】
【本次重伤保护已增加神经负载】
【建议剩余连续在线时长：31小时】
【若短时间内再次触发重伤保护，系统将强制下线】
林夜微微皱眉。
果然。
旧头盔的限制比普通设备更麻烦。
三十六小时在线限制只是基础，猫车还会额外增加神经负载。如果短时间内再猫一次，他很可能直接被踢下线，还要进入八小时冷却。
这就意味着，他必须比普通玩家更谨慎。
不能靠死亡试错。
不能靠反复猫车堆经验。
只能靠观察、准备和复盘，把每一次风险压到最低。
重伤状态还有二十多分钟。
林夜没有浪费时间，而是让许一鸣把刚才挖到的铁矿石和小型骨材拿去铁匠铺，先把铁制太刀Ⅰ升级到铁制太刀Ⅱ。
许一鸣有些惊讶：“你不去？”
“我现在重伤状态，走得慢。”林夜说道，“你去。”
“可这是你的武器。”
“材料够，金币也够，铁匠铺有委托强化。你提交就行。”
许一鸣点点头，抱着材料跑向铁匠铺。
十几分钟后，他抱着一把重新打磨过的太刀回来。
刀身比之前更亮，刃口也更锋利，虽然依旧是最基础的铁系武器，却已经有了一点真正猎人武器的样子。
【铁制太刀Ⅱ】
【攻击力：96】
【会心率：0%】
林夜接过太刀，握住刀柄的瞬间，心情终于好了一些。
至少这次出去，没有白挨打。
武器升级了。
猫饭记录推进了。
眩鸟、大凶豺龙进入笔记。
猫车机制也搞明白了。
至于防具，还差矿石。
那就等重伤状态结束后，再去一次。
许一鸣看着林夜手里的新刀，忍不住问：“林哥，还去矿洞？”
林夜抬起头，看向远处黑暗中的森林。
“去。”
“这次还进那个矿洞？”
“不进深处。”
“那要是又遇到大凶豺龙呢？”
林夜笑了笑。
“这次。”
“跑得更早一点。”
许一鸣：“……”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像很怂。
但又非常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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