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判决


“回家”两个字落进耳朵时,傅砚辞正从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往下走。

赵锡铭在后面说:“傅先生慢走,我后续有进展及时通报。”

傅砚辞点了下头,没有回头。手机还贴在耳边,许南嘉那边传来时棠唱歌的声音,隔得有些远,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吃了吗?”他问。

“张姐煮了粥,我喝了一碗半,时念今天胃口好踢了我三回了。”

“等我回来。”

“开慢点,不急。”

傅砚辞收起手机,上车发动了车子。

从法院到别墅,他开了四十分钟,比平时多用了十分钟。一路没开音响,车里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偶尔有车从旁边经过,灯光从挡风玻璃上晃过去,很快又没了。

到家时,客厅还亮着灯。

时晏坐在地毯上翻一本硬壳绘本,看得很认真。时棠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条围巾,披在身后当披风,满客厅跑,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许南嘉没在客厅。

张姐说她在楼上书房。

傅砚辞上楼推开门,许南嘉正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温水。她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坐着等他。

“回来了。”许南嘉抬头看向他。

“嗯。”

傅砚辞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沙发旁坐下,靠着沙发闭了会儿眼。

“怎么样?”她问。

“认了。”他的声音很平,“最后陈述的时候认罪了。”

“那判决呢?”

“择日宣判,赵锡铭说大概两周。”

许南嘉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在法庭里坐了一整天,该听的都听了。那些话再说一次,也不会让人好受多少。

她伸出手,覆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慢慢扣进他的指缝。

“累了就先洗个澡,水我让张姐放好了。”

“等一下。”傅砚辞睁开眼,看了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许南嘉的手比他小一圈,指尖偏凉,掌心却是温的,“让我坐一会儿。”

“好。”

两个人留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

窗外已经黑透,书房只开着一盏落地灯,书架上落着两个人的影子。

坐了很久,傅砚辞才反握住她的手,在她的手指上蹭了两下。然后他起身,去了浴室。

浴室里传来水声。

许南嘉靠回沙发,把手放在肚子上。时念这会儿倒是安静,没再像白天那样踢她。

两周后的下午,许南嘉在卧室飘窗上晒太阳,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赵锡铭。

她看了一眼,没有接,把手机放到旁边,又拿起另一部手机给傅砚辞发消息。

赵律师打我电话了,你那边有消息吗?

傅砚辞很快回复。

判决下来了,我让他直接跟我说,你不用管。

许南嘉放下手机,没有继续问。她靠在飘窗上闭着眼,阳光隔着玻璃落在脸上,眼前是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

那天,傅砚辞提前两个小时回了家。

进门时,他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文件袋。

许南嘉正在客厅陪时棠搭积木,看见他进来,便明白了。

“判了?”

“判了。”

傅砚辞把文件袋放在玄关台面上,换好鞋,走到许南嘉旁边坐下。

时棠拿着一块三角形积木,正往圆形的洞里塞。试了几次都塞不进去,她回头看爸爸,小眉毛皱在一起。

傅砚辞拿走那块三角形积木,换了一块圆形的递给她。

“这个。”

时棠接过来,顺利塞进圆洞里。她咯的笑了一声,拍了拍手,又跑去找下一块。

等时棠跑远,许南嘉才问:“多少年?”

“故意杀人从犯十五年,医疗事故三年,数罪并罚执行十七年。”傅砚辞停了停,“附带民事赔偿,金额不重要。”

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只是在说最后的结果。

“十七年。”许南嘉在心里算了一下,“他进去的时候五十七岁,出来的时候七十四。”

“如果能活到那个时候的话。”

许南嘉没接这句话,只伸手握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傅砚辞,结案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喉咙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爸妈的事,从今天开始就是一个有结果的事了。不是悬在半空的疑案,不是没人认的冤案。有人认罪了,有判决了,有刑期了。”

傅砚辞收紧手指。

“我知道。”

“那就好。”许南嘉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时念正好动了一下,踢在他的掌心。

“时念说他爷奶奶可以安心了。”

傅砚辞没动。

隔着衣服传来的动静很轻,他的眼睛有些发热,便低下头,把手掌贴在她肚子上按了按。

“晚上我去书房待一会儿。”

“去吧。”许南嘉松开手,拍了拍他的小臂,“我带他们先睡了。”

傅砚辞点头起身,走到玄关拿上那个深蓝色文件袋,上了楼。

脚步声顺着楼梯,一级一级远了。

关上书房门后,傅砚辞没有开顶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老式绿罩台灯。光集中在桌面上,照亮了面前那一小块地方。

他打开文件袋,把判决书副本抽出来,摊在桌上。

纸上印着整齐的宋体字,一行接着一行,写着法庭最后落下的结论。

傅砚辞没从头再看,只盯着判决主文看了很久。

被告人孙明哲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犯医疗事故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七年。

十七年。

傅砚辞把判决书放在桌上,走到靠墙的柜子前,蹲下打开最底层的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老旧的相框。

相框是十年前的款式,深棕色木框已经磨损了,但收拾得很干净。

里面放着一张全家福。

父亲穿着深色西装站在后排,脸上有笑。母亲穿着浅蓝色连衣裙坐在前面,怀里抱着十几岁的他。

那时的傅砚辞还没长到现在这么高,脸上的线条也没现在这么硬,眉眼间还留着少年人的样子。

他拿衬衫袖口擦去相框上的薄灰,起身回到书桌旁,把相框放在台灯边上。

灯光照着照片,父亲的脸柔和了些,母亲还在对着镜头笑。

傅砚辞坐下来,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结案了。”

他说得很稳,像父母就坐在对面听着。

“孙明哲判了十七年,主使的人我还在查,不会放过。”

相框玻璃反着光,挡住了父亲半张脸。傅砚辞伸手调了调角度,避开灯光。

“你们的孙子,大的叫时晏,小名大宝,一岁半了,话不多但什么都懂,每天给他妈递水杯,像个小大人一样护着。”

“孙女叫时棠,小名二宝,跟她妈一样漂亮,会唱歌,唱得可好了,上次去看爷爷还给唱了一首。”

“老三还没出来,再过几周,是个男孩,叫时念。”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敲得很慢。

“南嘉很好,你们要是在就能看到了,她比我想象中任何一种妻子都好。”

说到这里,傅砚辞停了下来,咽了一口,手也跟着停了。

书房里只剩台灯轻微的嗡鸣声。

照片里的父母看着镜头。那张照片拍在十年前,母亲穿着浅蓝色裙子,那天应该出了太阳。

过了一会儿,傅砚辞才继续说:“我会把所有人都查清楚。”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一个都不会少。”

他把相框往台灯旁推了推,放在书桌中间,让灯光完整照在照片上。

这张照片被收在柜子底下十年,今天终于拿了出来。

傅砚辞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起身关灯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桌。屋里已经看不清东西了,相框还放在那里。

以后不用再收回去了。

下楼时,客厅已经熄了灯。

时晏和时棠早睡了。卧室门虚掩着,傅砚辞推门进去,看见许南嘉侧躺在床上,背朝门口,呼吸听起来很匀。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还没碰到她,许南嘉便翻过身,面朝着他。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清醒。

“没睡?”

“等你。”许南嘉睁眼看着黑暗里的轮廓,“眼睛红了?”

傅砚辞没有回答。

他弯下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鼻尖抵着她的锁骨,呼吸落在她皮肤上。

许南嘉伸手抱住他的后脑,手指穿进头发里,慢慢顺着。

她什么也没说,就这么抱着他。

傅砚辞的呼吸起初有些急,过了一阵才缓下来。他身体往前压了些,又留着力,没碰到她的肚子。

过了很久,他才从许南嘉颈窝里抬起头。

黑暗中看不清表情。许南嘉的手从他头发里滑下来,碰了碰他的脸,又在眼角摸到一点湿意。

“傅砚辞。”

“嗯。”

“照片放出来了?”

“放出来了。”

许南嘉笑了一下,替他擦了擦眼角。

“那明天让时棠去你书房给爷爷奶奶唱首歌。”

傅砚辞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掌心的温度覆在那里,慢慢把那点湿意焐干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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