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的薄翼碰不得（9）

王后的话音刚落，月光大厅另一侧忽然又传来一声尖叫。

这一次，不是因为藏在长桌下的蛤蟆怪，而是银色帷幔后方的墙面忽然裂开了一道黑色缝隙。

湿冷的腥气从缝隙里涌出来，像黑沼泽里的烂泥被硬生生倒进了王宫。紧接着，一只又一只蛤蟆怪从缝隙里爬出，鼓胀的毒疣在灯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青黑色。

“怎么还有！”

“结界呢？该死的！王宫的结界为什么没有反应？”

护卫们刚刚斩杀完第一批蛤蟆怪，身上的魔力还没来得及恢复，第二批怪物已经扑向了人群。宾客们惊慌失措地往外逃，原本庄重华丽的月光大厅彻底乱成一团。

花灵们尖叫着四散飞走，银灯被撞得摇晃，酒杯和糖盒摔了一地，浅粉色的玫瑰糖滚进黑色血水里，很快被腐蚀得只剩下一团黏糊糊的糖浆。

阿洛斯挡在阿芙洛身前，金色魔力一次又一次斩落。每一道剑光都足够漂亮，也足够干净，可蛤蟆怪的数量太多了，多得像是有人故意打开了通往黑沼泽的门。

王后终于维持不住脸上的温柔：“陛下，我们先离开吧！”

精灵王脸色铁青，抬手召出王族结界。银白色光芒从高台向外扩散，暂时挡住了扑来的怪物。可就在结界落下的那一瞬间，一只蛤蟆怪喷出的黑色黏液溅到了旁边的浅金纱幔上。

火光猛地窜了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火。

黑沼泽里的毒液遇到精灵族用来装饰的月桂香料，会燃出幽蓝色的毒火。火舌顺着纱幔一路往上爬，眨眼间便烧到了悬浮银灯旁边。银灯碎裂，火星从半空落下，砸在桌布、花环和贵族们拖曳的长袍上。

“着火了！”

“快出去！”

成年礼彻底变成了一场灾难。

月光大厅的穹顶被浓烟染暗，原本象征祝福的月桂花瓣在火光里卷曲发黑。阿芙洛被呛得咳嗽，怀里的小花灵哭得更加厉害。她想把小花灵交给旁边的侍女，可周围的人都在逃，根本没人顾得上她。

阿洛斯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阿芙洛，跟紧我。”

“可是还有很多人——”

“现在先出去。”

他的语气终于重了些。

阿芙洛怔住，眼眶更红了，却还是被他拉着往安全的方向退去。她回头看见被火光吞没的精灵，脸上满是痛苦和不忍，像是恨不得自己能救下所有人。

而旧花园里，伊莱恩终于抬起了眼。

远处的火光映在他深色的瞳孔里，像夜色里突然烧开的一道裂缝。月光大厅那边的尖叫声、脚步声、魔法撞击声混成一片，热闹得不像话。

他终于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一开始只是从喉间溢出的一点气音，后来慢慢变得清晰。

这就是他想看到的。

多好，他们不是喜欢热闹吗？

现在整座王宫都热闹起来了。

伊莱恩慢慢站起身，深蓝色翅翼在他背后舒展开来。原本像夜色被剪成薄片的羽翼，此刻边缘却开始浮出一缕缕墨黑色的纹路。

那黑色像活物一样，从翅翼末端一点点往里爬，吞掉原本冷淡漂亮的深蓝，留下更浓和更暗的色泽。

阴影里的小蛤蟆怪伏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鸣叫，像是在畏惧，又像是在回应主人的愉悦。

伊莱恩低头看着它，眼底还带着笑。

“继续。”

他声音很轻。

“让他们再乱一点。”

小蛤蟆怪猛地抬起头，凸起的眼珠里映出幽蓝的火光。下一瞬，它像是接收到了命令，飞快钻进花园边缘的阴影里。

远处月光大厅里，蛤蟆怪的叫声果然更尖锐了，火势也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沿着宫墙和纱幔烧得更凶。

伊莱恩站在藤架下，背后的翅翼彻底展开，墨黑色已经爬过了一半。

他本该觉得痛。

王族精灵的翅翼与魔力相连，颜色被污染侵蚀，本来就是极危险的征兆。可伊莱恩此刻却像感觉不到疼，只觉得爽快。

那些被忽视、被取代、被怀疑、被抛弃的日子，全都变成黑色火焰，顺着他的魔力往外烧。烧掉阿洛斯的王储冠，烧掉那个女人的王后冠冕，烧掉国王所有体面的谎言。最好把整座王宫都烧成灰。

伊莱恩唇角的笑意越发明显，漂亮得近乎诡异。月光花在他身旁轻轻颤抖，白色花瓣被他身上的黑色魔力染出一点暗痕，像是雪落进了墨里。

也就是这个时候，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伊莱恩原本没有在意，可下一瞬，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忽然停住。

有人从藤蔓拱门外冲了进来。

“伊莱恩！”

黎苒几乎是一路跑进旧花园的。

她从东街跑到王宫，跑得胸口发烫，喉咙也像被风割过一样疼。她其实想过试着飞过来，这样也许能更快一点。可她刚从二楼窗户爬出去时，就十分认真地拍了好几下翅膀。

然后发现自己只离开窗台半寸。

再然后，又十分没出息地落了回去。

黎苒沉默了一瞬，立刻认清现实。

于是她只能抓着窗边的月铃藤往下爬，提着裙摆从后巷跑出来。

王宫方向的黑烟越来越明显，火光把夜色烧出一片不正常的亮。

东街的人都站在路边议论，有人说王宫出事了，有人说成年礼上出现了怪物，还有巡逻精灵从空中掠过，翅翼带起一阵阵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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