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十二法旨,道士下山
太清宫,金箓殿。
十二口青铜大钟同时被撞响。
铛!
钟声顺着绝壁往山下滚,震落松针无数。
玄默真人站在长案后。
手里握着一方三寸见方的赤金大印,往摊开的十二卷黄绫上挨个砸下去。
咚。
咚。
咚。
朱砂印泥溅在老道士的白胡子上,他没擦。
金箓院首座应非站在案旁,双手飞快卷起黄绫,塞进十二个紫金竹筒里,封死火漆。
殿外,十二名背着剑匣的值日道童单膝跪在青石板上。
“听令!”
玄默真人抓起竹筒,走出殿门,甩手扔下去。
“持天师法旨,即刻下山!”
“传谕天下道门,所有封山宗门,今日起,撤除护山大阵,全员出山!”
“四十三处松动地脉,各派按辖区接管,敢有退缩慢待者,以叛道论处!”
十二名道童接住竹筒,塞进怀里,转身冲下万级石阶。
应非走出门槛,看了一眼山下翻涌的云海,从袖子里摸出个巴掌大的罗盘。
罗盘上的磁针正疯狂打转,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首座师兄,天音阁那边还没散席,秦守一和宋清远他们全在云城,赶回山门再调兵,来得及吗?”
“谁让他们回山门了?”
玄默真人把赤金大印拍回盒子里,扣上铜锁。
“清虚那老小子还在天音阁没走。”
“我已经给他传了飞剑传书,让各派掌教直接从云城包机奔赴各地,门下弟子由留守长老带着,在半道上汇合!”
……
云城,南疆机场。
候机大厅里乌泱泱坐满了穿道袍的人。
广播里还在播报航班延误的通知,外面停机坪上下着暴雨。
清虚老道站在贵宾室的茶几上,手里捏着一张刚烧了一半的黄符纸,扯着嗓子干嚎。
“都别坐着喝茶了!祖庭来急令了!”
正捧着泡面桶吸溜的清风观李玄机抬起头,嘴里还咬着半根火腿肠。
“清虚师叔,啥急令?天师催咱们去江城随礼?”
“随个屁的礼!”
清虚把手里的半截符灰往地上一摔,新布鞋在玻璃茶几上踩出两个泥脚印。
“昨儿夜里,有人趁咱们在这儿听曲儿,把全国四十三处老封印全给刨了!”
大厅里端着茶杯、吃着盒饭的各派掌教,动作全停了。
龙虎山掌教秦守一把手里的铁核桃攥住,站起身。
“四十三处?哪几处?”
“哪儿都有!”
清虚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传真纸,那是天枢云城分局刚派人送过来的。
老道士抖开纸,眼珠子瞪圆了念。
“秦守一!”
“在!”
“赣南百丈崖的万蛊坑,封印石板被人砸穿了,里头的黑水蛊正往赣江里渗!”
“天师法旨,命你龙虎山清微派全员,三个时辰内赶到百丈崖,把窟窿给我焊死!”
秦守一脸色一黑,抓起挂在椅背上的藏青色道袍披上,冲着身后十几个背剑匣的弟子一挥手。
“把泡面全扔了!跟老子走!”
“等等!”
丹霞派的赤霞道姑从沙发上跳起来,一把拽住秦守一的袖子。
“万蛊坑那地方全是瘴气,你们清微派只会玩雷法,进去吸两口毒气全得躺下!”
她转过身,冲自己门下那七个背布包的徒弟喊。
“把咱们备着去江城送礼的解毒丹全拿出来,跟着清微派一块去赣南!”
秦守一也没矫情,冲赤霞道姑抱了下拳,两拨人撞开贵宾室的玻璃门,直接往军用停机坪跑。
清虚低头再看传真纸,手指头往下划。
“武当宋清远!”
宋清远早站起来了,手里的拂尘搭在臂弯里。
“清虚师叔请讲。”
“鄂西北,神农架外围的阴兵墓,镇墓的八卦锁龙桩断了三根,里头有铁甲尸往外爬。”
“天枢的人拿重机枪顶着呢,你们紫霄宫,去把场子接过来!”
“领旨!”
宋清远转身,身后二十多个武当道士齐刷刷抽出背后的长剑,连剑鞘都没带,直接握在手里冲进雨幕。
“青城山!川北黑水洞!”
“阁皂山!湘南落魂坡!”
“终南山楼观台!秦岭北麓唐代地宫!”
清虚站在茶几上,一口气点了十八个门派的名字。
每念一个名字,贵宾室里就少一拨人。
不到五分钟,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候机厅,只剩下满地没吃完的泡面桶和倒扣的茶杯。
鹤鸣山清风观的李玄机背着药篓子,站在门口没走,搓着手看清虚。
“师叔,我们清风观就五个人,修为最高的就是老道我,刚借着方阁主的琴音结了个金丹,我们去哪儿?”
清虚跳下茶几,拍了拍道袍上的灰。
“你们回川西老家,黑竹沟那边巫阳顶不住了,你们过去帮着画点符,别让里头发疯的野畜生冲进村子咬人。”
李玄机胡子一翘,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得嘞!老道这就回去拿刚结的金丹砸死那帮畜生!”
……
四个小时后。
鄂西北,神农架边缘,野人谷。
暴雨如注,山洪混着泥浆往下冲。
谷口拉着三道铁丝网,十几辆装甲车的探照灯把山谷照得雪亮。
嗒嗒嗒嗒——!
架在车顶的重机枪喷着火舌,黄澄澄的弹壳哗啦啦往下掉,在泥水里堆了一层。
枪管已经打红了,雨水浇上去,冒起一团团白烟。
五十米外的泥浆里,几十具穿着生锈汉代铁甲的干尸,顶着密集的弹雨一步步往前挪。
大口径子弹打在铁甲上,火星子乱溅,只能把干尸打得往后晃一下,根本打不穿。
一名天枢小队长趴在沙袋后面,换上最后一个弹匣,冲着对讲机大吼:
“雷山大人还没到吗?!穿甲弹打光了!这帮铁壳子快冲过第一道网了!”
对讲机里只有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最前头的一具将领模样的铁甲尸,双手抓住第一道铁丝网的立柱,胳膊上的黑毛炸开,嘎吱一声,碗口粗的钢管被硬生生掰弯。
小队长拔出腰间的军刀,刚要从沙袋后头跳出去。
嗡——!
头顶的雨幕被撕开一道口子。
十几道青蒙蒙的剑光从半空中扎下来,直接插进铁丝网前方的泥地里。
跑在最前头的武当大弟子伸手握住剑柄,借力一旋,一脚踹在那具将领尸的胸口上。
砰!
两百多斤的铁甲尸倒飞出去,撞翻了后头七八具干尸。
宋清远踩着泥水走过来,藏青色的道袍下摆全湿透了,贴在腿上。
他看了一眼沙袋后头满脸泥血的天枢队员,把拂尘往后腰一别。
“天枢的兄弟,往后撤三百米,把探照灯留着就行。”
小队长愣了一下,看着周围突然冒出来的二十多个持剑道士。
“道长,这帮玩意儿刀枪不入……”
“那是你们没找对缝。”
宋清远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掐了个雷诀,往泥地上一按。
“武当弟子听令!结真武七截阵!”
二十一名道士同时踏步,脚踩北斗方位,手里的长剑往空中一抛。
刺啦!
山谷上空的雨云里劈下一道大腿粗的紫雷,精准无比地劈在二十一把长剑的剑尖上。
雷光顺着剑身往下导,在泥浆里连成一张电网,把冲上来的几十具铁甲尸全兜在了里头。
焦臭味混着黑烟腾起。
宋清远抽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谷底那个不断往外冒黑气的墓道口。
“杀进去!把祖师爷留下的锁龙桩重新钉死!”
……
同一时间。
赣南,百丈崖。
秦守一站在悬崖边,脚底下是翻滚的黑水。
水面上漂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甲虫,岸边的草木全枯死了,烂成一滩黑泥。
赤霞道姑蹲在石头上,往嘴里塞了颗避毒丹,顺手把那个明代宣德紫金炉往地上一顿。
“秦老胖子,你们龙虎山的人到底行不行?我这丹炉里的药气顶多撑半个钟头,再不把底下那个泉眼堵上,这黑水就流进下游水库了!”
秦守一把身上的外袍脱下来扔在一边,露出里头穿的短打褂子,浑身肥肉乱颤。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得像砖头一样的黄符,那是天师前阵子画废了扔在太清宫纸篓里、被他偷偷捡回来的边角料。
“心疼死老道了,这本来是留着给我徒孙当传家宝的!”
秦守一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那沓废符上,甩手往黑水潭里一扔。
轰隆!
整片黑水潭像是被扔进了十吨炸药,水柱冲起三十多米高。
潭底露出一块断成两截的镇山石碑,裂缝里头,一条水桶粗的百足黑虫正往外挤。
“清微派的!天师给咱们长脸,咱们不能给祖庭丢人!”
秦守一拔出背上的桃木剑,第一个往几十米深的潭底跳下去。
“跟老子下去剁虫子!”
……
江城,西郊。
沈家庄园外五百米的十字路口。
水泥路面已经被凿开了,露出一道三尺深的土沟。
陆沉空着左袖,右手提着那把滴血不沾的青钢长剑,站在土沟边。
四十九名刑罚殿弟子,此刻全光着膀子,每个人背上都用朱砂画满了血红色的镇煞符文。
他们两人一组,抬着一根根浇筑了黑狗血和朱砂的纯铜桩子,正往土沟里砸。
哐!哐!哐!
大铁锤砸在铜桩顶上,每一锤下去,地面就跟着颤一下。
陈锋带着几个裹着绷带的江城天枢队员走过来,递过去一瓶矿泉水。
“陆首座,外围这三十六根铜桩钉下去,江城地下那些乱窜的阴气真能锁住?”
陆沉没接水,用剑鞘拨了一下旁边一根稍微歪了半分的铜桩。
“锁不住。”
陈锋手一僵。
“那你们这是……”
“不是锁阴气,是断地脉。”
陆沉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沈家别墅。
别墅院子里,大禹雍州鼎正散发着淡淡的毫光,屋檐下挂着的大荒天罗伞一动不动。
“有人想借全城百姓的怨气冲撞雍州鼎。”
陆沉声音冷硬,像两块铁片在刮。
“天师半个小时前传讯给我,让我带刑罚殿的人,把沈家庄园方圆十里的地脉全截断,做成一座孤岛。”
“从现在起,外头的水流不进来,里头的气也散不出去。”
他转过头,看向最后一口还没封土的阵眼。
“把桩子钉死!天亮之前,谁敢靠近警戒线十步以内,不管是人是鬼,格杀勿论!”
……
黎明前最黑的时刻。
太清宫,绝壁之巅。
山风很大,吹得崖边的老松树枝丫乱晃。
陈时渡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道袍,站在悬崖最边缘的青石上。
他手里没拿拂尘,也没拿法印。
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根已经打磨光滑、只差最后一道封印的雷击木发簪。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玄默真人顶着满头露水走过来,手里捧着刚汇总上来的各派传讯玉简,呼吸有些喘。
“天师。”
“清微派、紫霄宫、青城山、楼观台……共计三十八个宗门,一万两千名道门弟子,已经全部抵达四十三处封印点。”
老道士低头看了一眼玉简上跳动的红光,眉头拧紧。
“只是各地跑出来的邪祟比预想的凶猛,好几处地方的封印石板是被人用佛门大力金刚掌从外头震碎的,要想重新封死,各派主力至少得在当地钉死半个月以上。”
玄默真人抬起头,看着陈时渡的后背,声音压低。
“天师,太清宫的十二长老也派出去了八个,如今各派掌教全被拖在深山老林里,咱们祖庭和江城那边,人手怕是……”
陈时渡手里的动作停下。
他把那根木簪举到眼前,对着天边刚刚透出的一线鱼肚白照了照。
木簪尾端,雕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
“不用管他们。”
陈时渡开口,声音被山风吹散。
玄默真人一愣。
陈时渡放下手,将木簪揣回怀里,迈出半步,鞋尖探出万丈绝壁之外。
脚下是翻涌不息的万里云海,云海之下,是星罗棋布的九州山河。
“佛门想借邪祟乱天下,逼我道门分兵。”
陈时渡低头看着脚底下的云层,右手伸出,在虚空中轻轻一握。
“想的未免太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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