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7章 日子有盼头了

车间里的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

　　只见门口走进来两个人，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毡帽，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朝大伙儿招手——正是张家村的老村长，张德厚。

　　跟在他身后的是张家栋的大姐，身上还穿着那件靛蓝色的棉袄工作服，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下来，脸上却带着一股掩不住的笑意。

　　"村长？您咋来了？"刘大柱第一个放下手里的活儿，站起身来。

　　张德厚走进车间，环顾了一圈，看着满屋子的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这是来给你们报喜来了！"

　　大伙儿一听"报喜"两个字，都来了精神，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儿，围了过来。柱子从库房门口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那支半截铅笔；大壮从机器底下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春燕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竖起耳朵听着。

　　张家栋的大姐走到车间中间，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大伙儿都听好了——刚才村长跟我去了趟乡里，乡里的领导亲口说了，咱们刘家村选绒厂被评上了今年的'先进乡镇企业'！"

　　"什么？"

　　"先进乡镇企业？"

　　"真的假的？"

　　车间里顿时炸开了锅，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哎哟喂！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啊！"刘大柱一拍大腿，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连声音都高了八度。

　　陈巧芸激动得从工位上站了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眶都红了："咱们这才干了不到一年，就评上先进了？"

　　"可不嘛！"张德厚接过话茬，满脸自豪，"乡里的领导说了，咱们选绒厂虽然办起来的时间不长，但产品质量过硬，管理规范，带动了周边几个村的就业，是今年全县乡镇企业的标杆！"

　　柱子激动得铅笔都掉在了地上，也顾不上捡，三步并作两步从库房门口跑过来，挤到人群前面，声音都变了调："村长，那……那有没有奖状？"

　　"有！"张德厚从棉袄内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上面赫然印着几个烫金大字——"先进乡镇企业"，下面还盖着乡政府的红印章。

　　"好家伙！"大壮凑上前去，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张奖状，伸手想摸一下，又缩了回去，像是怕弄脏了似的，"这玩意儿可金贵了！这可不是哪个厂"

　　周德胜也放下了手里的活儿，从角落里走了出来，站在人群后面，默默地看着那张红彤彤的奖状，嘴角微微颤动了一下，那双常年不怎么有表情的眼睛里，竟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光。

　　赵二狗站在人群外围，听着大家伙儿的欢呼声，心里头也跟着热乎乎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灰的手，又看了看远处那张红艳艳的奖状，忽然觉得——这荣誉里头，也有他的一份力。

　　"还有更好的消息呢！"张家栋的大姐一扬手，压下了大家的欢呼声，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合作社那边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了，过完年，要给咱们拨一笔专项扶持资金，用来扩建厂房、添置设备！以后咱们的选绒厂里，也要有自己的成衣流水线了！"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像是炸开了锅，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比刚才又亮了几分。

　　"成衣流水线？咱们也要做衣服了？"柱子第一个反应过来，手里的铅笔差点掉地上，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

　　"那是！"张家栋的大姐两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骄傲，"合作社那边说了，这回的扶持资金不少，不仅要扩建厂房，还要进一批工业缝纫机，到时候咱们选绒厂就不光是挑绒、洗绒了，从原料到成衣，一条龙，全在咱们自己手里走完！"

　　这话一出，车间里顿时议论纷纷。

　　"我的个乖乖……"大壮从机器旁边站起来，两只手在工装上擦了擦，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那以后咱们厂里出来的羽绒服，从绒到布，全是咱们自己做的？"

　　"那可不！"张家栋的大姐笑着点了点头，"到时候，你们这些老员工，可都是厂里的元老，新来的都得叫你们一声师傅。"

　　陈巧芸站在工位前，听了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拉着旁边两个女徒弟的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听见没有？咱们厂要上成衣流水线了！以后不光能学选绒，还能学做衣服！这可是正经手艺啊！"

　　两个小姑娘连连点头，眼睛里满是憧憬，其中一个小声说："巧芸姐，那……咱们也能学踩缝纫机吗？"

　　"能！怎么不能？"陈巧芸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只要你们肯学，厂里就教。到时候学会了做衣服，走到哪儿都不愁没饭吃。"

　　周德胜放下手里的活儿，从角落里站起身，走到人群边上，难得主动开了口，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认真："大姐，成衣流水线上了之后，咱们的手工精拣这块，还做不做？"

　　张家栋的大姐看向他，语气笃定："做！不但要做，还要做得更精！机器做出来的东西，跟手工精挑细选出来的，那是两码事。咱们厂的牌子要想立得住，就得两手都抓——机器出量，手工出质，谁也替不了谁。"

　　周德胜听了，默默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但嘴角那一点点微微上扬的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刘大柱摘下帽子挠了挠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我活了这么大半辈子，在村里当过保管员，在乡里干过临时工，从来没想到，到了这把年纪，还能赶上厂子扩建、上流水线的好事儿。咱们这厂子，是越办越像样了。"

　　旁边的工人纷纷附和：

　　"可不是嘛！以前咱们村的人，想挣点钱就得往外跑，去南方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现在倒好，在家门口就能进厂，工资不比外头少，还能天天回家看孩子。"

　　"就是！我上个月发了工资，给我妈扯了块布做了件新衣裳，我妈高兴得逢人就夸，说闺女在厂里干得好。"

　　"我对象原先还嫌我在村里干活没出息，现在隔三差五就来问我，厂里还招不招人，她也想过来。"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热闹，整个车间里像是烧起了一团火，暖烘烘的，把冬夜的寒气都挡在了门外。

　　柱子挤到张家栋的大姐跟前，搓了搓手，嘿嘿笑着说："大姐，那等到成衣流水线建起来，咱们是不是还得学新技术啊？"

　　张家栋的大姐看了他一眼，笑着反问："怎么，怕学不会？"

　　"不怕！"柱子把胸脯一挺，声音洪亮，"我柱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肯学！只要厂里肯教，我就能学会！"

　　"好！"张家栋的大姐拍了拍他的肩膀，满意地点了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春燕坐在工位上，手里还捏着一小撮绒，听着大家的议论声，心里头也跟着热乎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因为整天挑绒，指尖已经磨出了薄薄的茧子，可她一点也不觉得难看，反而觉得这是她在这厂里扎下根来的证明。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那张红艳艳的"先进乡镇企业"奖状上，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忽然觉得踏实极了。

　　就连以前给厂子里使过绊儿的赵二狗，心里都有股子说不出来的自豪。

　　他想，往后啊，他也能跟人拍着胸脯说一句——"咱也是厂里的元老！"

　　车间里的热闹劲儿还没过去，张家栋的大姐刚把成衣流水线的消息说完，大家伙儿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张德厚又往前迈了一步，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行了行了，都别光顾着高兴了，我这还有一桩喜事儿没说呢！"

　　大伙儿一听还有喜事儿，眼睛齐刷刷地亮了起来，纷纷收住话头，竖起耳朵等着。

　　张德厚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笑，声音洪亮："马上就到元旦了，我跟合作社那边商量了一下——今年年底，厂里要给大伙儿发一笔过节补贴！"

　　"过节补贴？"

　　"真的假的？"

　　车间里顿时又炸开了锅。

　　柱子第一个蹦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村长，您说的补贴……是发钱？"

　　"不发钱还能发啥？"张德厚笑着看了他一眼，"还能发张大饼给你啃啊？"

　　大伙儿哄堂大笑，柱子挠了挠后脑勺，也跟着嘿嘿傻笑起来，脸上却藏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

　　刘大柱摘下老花镜，拿在手里擦了擦，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我在村里干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说，乡镇企业还发过节补贴的。"

　　"那是以前！"张德厚接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以前咱们村穷，啥也办不起来。现在不一样了，选绒厂办起来了，合作社也红火了，日子好了，就得让大伙儿也跟着沾沾光！"

　　陈巧芸站在工位前，两只手攥着围裙的边儿，眼眶有些发红，声音有些发颤："村长，那……补贴每个人都能领吗？"

　　"都能！"张德厚肯定地点了点头，"不管是老员工还是新来的，只要是在厂里干活的，一个都不落下。钱不多，但也是一份心意，让大家伙儿过年买点年货，给家里添点东西。"

　　这话一出，车间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

　　"太好了！今年过年能给家里多买两斤肉了！"

　　"我早就想给我妈买件新棉袄了，这下钱够了！"

　　"我对象家里那边，一直嫌我在村里干活没出息，这回我拿着补贴回去，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热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暖融融的喜气。

　　赵二狗蹲在原毛堆旁边，听着大伙儿的欢呼声，心里头也跟着热乎乎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灰的手，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心里头忽然觉得——这日子，是真的不一样了。

　　张德厚等大家伙儿稍微安静了一些，又抬起手来压了压，脸上的笑容不减，声音却比刚才郑重了几分："别急别急，补贴的事儿说完了，我这还有一个更大的好消息要宣布。"

　　大伙儿一听还有好消息，顿时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张德厚，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张德厚环顾了一圈，缓缓开口，声音洪亮而有力："合作社那边说了——今年，要办一场元旦晚会！"

　　"元旦晚会？"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比刚才还要热烈的议论声。

　　"晚会？啥叫晚会？"柱子挠了挠头，转头看向大壮。

　　大壮也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我也没参加过……大概就是跟看电影似的？"

　　"不是看电影。"张德厚笑着摆了摆手，"晚会就是有人上台唱歌、跳舞、演节目，大伙儿坐在下头看，热热闹闹的，一起迎接新年。"

　　"唱歌跳舞？"春燕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那……咱们也能上台吗？"

　　"能！怎么不能？"张德厚看向她，笑着说，"合作社那边说了，每个车间都要出节目，愿意上台的，找车间主任报名，到时候统一安排排练。"

　　这话一出，几个年轻的小姑娘顿时兴奋得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商量着要一起上台唱个歌或者跳个舞。

　　陈巧芸笑着看了她们一眼，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她转头对旁边的两个女徒弟说："你们年轻，爱唱爱跳的，赶紧报名去，别错过了。"

　　两个小姑娘红着脸，连连点头，眼睛里满是期待。

　　刘大柱站在一旁，笑着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办晚会……这还真是头一遭。"可他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周德胜还是坐在角落里，手里捻着一根硬梗，低着头，没说话。但旁边的人留意到，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

　　赵二狗蹲在地上，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声，心里头也跟着痒痒的。他想了想，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冲旁边一个工友问了一句："哎，你说……咱这种以前干过糊涂事儿的，也能去看晚会不？"

　　那工友扭过头来，笑着拍了他一巴掌："你这话说的！你现在也是咱厂里的人，咋就不能去？再说了，你这些日子干活啥样，大伙儿都看在眼里，谁还能把你往外推不成？"

　　赵二狗听了这话，愣了一愣，随即咧开嘴，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带着几分实实在在的踏实。

　　张德厚看着满车间兴奋的脸庞，笑着点了点头，声音洪亮地做了个总结：

　　"行啦，消息都告诉你们了。大伙儿好好干，把手里的活儿忙完，回头该领补贴的领补贴，该报名节目的报名节目。今年年底，咱们热热闹闹地过个年！"

　　车间里响起一片响亮的应和声，随即大伙儿笑着散开，回到各自的工位上，手上的动作比刚才又快了几分。

　　每个人心里头都装着同一个念头——这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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