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4章 暗度陈仓

进入深冬，日子一天天见凉，北风刮过县城的街道，卷起枯叶和尘土，空气里带着一股干冷的凛冽。

　　但天气越冷，孙立军那边就越忙——"夏朵"羽绒服进入了销售旺季，订单像雪片一样从全国各地飞到合作社的办公室里。孙立军每天忙着发货、调度库存、对接各地百货公司，连轴转得脚不沾地，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却比谁都要足。

　　而张家栋这边，为了掩人耳目，故意减少了去县玻璃厂的次数。

　　中村虽然已经放松了对这边的警惕，但PPG那边既然已经开始关注，他就不得不更加小心。他白天大多时候都在合作社那边露面，不是去服装厂转一圈，就是去办事处处理一些日常事务，偶尔还会去县里开个会，做出一副"玻璃厂那边已经没什么好忙的了"的姿态。

　　只有到了晚上，或者借着去市里办事的由头，他才会绕到厂里去看一眼。

　　平日里，他大多都是靠着电话和徐明辉联系。

　　徐明辉那边需要什么材料、什么设备，张家栋就通过市工业局的陈科长安排，再让小刘儿以维修设备的名义，一车一车地送到县玻璃厂去。那些大大小小的零件、仪表、特殊钢材，被装在小刘儿那辆破旧的工具车上，上面盖着帆布和杂物，从外面看，就像是一辆普通的维修车，谁也想不到里面装的是用来调试汽车玻璃实验流水线的关键设备。

　　除此以外，张家栋还做了一件事，让这出"瞒天过海"的戏码看起来更加真实——

　　他让县玻璃厂正式发出了今年第一批的招工公告。

　　公告就贴在厂门口和县城的公告栏上，上面写着："平县玻璃厂因生产规模扩大，现面向社会公开招聘熟练工人若干名，待遇从优，欢迎报名。"

　　消息一传出去，县里不少人都议论纷纷，说玻璃厂的生意果然不错，都开始招人了。

　　有人说："玻璃厂的生意果然不错，都开始招人了！"

　　也有人说："听说啊，这次招的不是普通工人，是维修工——厂里设备多了，需要专门修机器的，那可得有真本事才行！"

　　还有些知情人透露得更具体："我听县机械厂的老刘说了，玻璃厂那边最近进了一批设备，光是安装调试就得忙活好一阵子，找的就是懂机械、会修会调的师傅。普通干活儿的他们不愁，缺的是有手艺的！"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到了县城里那些有点手艺的人耳朵里。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完全亮透，县玻璃厂门口的招工告示牌前，就已经围了不少人。等天色渐渐亮起来，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告示牌围得水泄不通。

　　挤在最前面的是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的中年汉子，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户口本和介绍信，眼睛盯着告示上那几行字来来回回地看，生怕漏了哪一条。

　　"维修工……维修工……这行啊！我在农机站干过八年，修拖拉机、修水泵，什么都会！"一个黑脸汉子拍了拍胸脯，转头对旁边的人说道。

　　"老兄，你修拖拉机的，能修玻璃厂的机器？"旁边有人笑他。

　　"嘿，你这就外行了！机器都是通的，液压、传动、电气，万变不离其宗！再说了，这告示上写的是'熟练工优先'，我那八年不是白干的！"

　　后面的人挤不进去，急得直踮脚："前面的同志！让让，让我也看看写的啥！"

　　"别挤别挤！排队排队！"

　　"这待遇上写的是多少来着？一个月多少钱？"

　　"你急啥，人家还没开门呢！没看到上面写着——报名时间，上午八点开始吗？"

　　"八点？现在才六点半！"

　　"那也得等着！这么好的机会，让人抢了先，你上哪儿哭去？"

　　人群里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有些人干脆蹲在路边，掏出早上带的干粮，一边啃一边等。还有些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互相打听着对方的来路和手艺，盘算着等会儿面试的时候，自己能不能比得过别人。

　　厂门口的值班大爷从门卫室里探出头来，看到这阵仗，吓了一跳，赶紧把烟屁股掐灭了，嘟囔了一句："乖乖，这阵势，比过年赶集人还多！"

　　这些人里面，绝大多数都是来应聘的——有从周边村子赶来的庄稼汉，有县城里待业在家的青年，还有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一看就是有手艺在身的老师傅。大家挤在告示牌前，有的高声念着上面的条件，有的互相打听着工资待遇，现场一片嘈杂热闹。

　　然而，在人群的外围，却站着两个人，和周围那些一脸热切的人截然不同。

　　正是老张和老赵——那两条日本人的眼线。

　　两人缩在厂门口对面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双手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目光却一直盯着告示牌前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他们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往前挤，反而像是在观察着什么，低声嘀咕着：

　　"老张，你说这玻璃厂，是真招工还是假招工？"老赵搓了搓冻得发红的耳朵，小声问道。

　　老张眯着眼睛，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沉吟了片刻才开口："真招假招不好说，但这阵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的。咱俩最近手头紧，也没能和那边换钱的可靠情报，要不……过去看看？"

　　老赵一听，点了点头："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两人对视一眼，便不再犹豫，挤开人群，三拐两拐地钻到了告示牌前面。探头一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平县玻璃厂因生产规模扩大，现面向社会公开招聘熟练维修工人若干名，要求有机械维修经验，熟悉设备安装调试者优先，待遇从优，欢迎报名。"

　　老张和老赵看完，互相对视了一眼。

　　"修理工……"老张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他们还真是在招修理工。"

　　老张看完那告示，多少有些失望，咂了咂嘴，低声对老赵嘀咕道：

　　"修理工……还真是招修理工。这消息，就算报上去，怕是也换不了几个钱。日本人那边，想知道的是他们玻璃厂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可不是他们招了几个修机器的。"

　　老赵正要接话，目光却忽然一凝——他余光瞥见，远处县城的街道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脚步沉稳，腰板笔直，正是王宝光。

　　老赵心头猛地一紧，赶紧转过脸去，一把扯住老张的胳膊，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

　　"别看了！走！王宝光来了！"

　　老张一愣，顺着老赵的目光扫了一眼，也看到了远处那个正踱步走来的身影，脸色微微一变，二话不说，两人便低着头，侧着身子，借着人群的掩护，三拐两拐地从外围溜了出去，头也不回地沿着来路快步离开了。

　　他们自以为动作隐蔽，混在人群里进进出出的人那么多，王宝光肯定没有注意到他们。

　　可他们哪里知道——王宝光早在他们俩刚来到人群外围、缩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观望的时候，就已经远远地看到了这两个人。

　　他当时不动声色，既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改变方向，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压根没看见那两个人一样，不紧不慢地朝厂门口踱了过来。

　　此刻，他站在厂门口，目光扫过那两人匆匆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随即收回视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走到门卫室窗前，敲了敲玻璃，对里面的值班门卫说道：

　　"老刘，时间差不多了，让大家进去吧。陈主任说了，今天他亲自面试。"

　　门卫老刘一看王宝光来了，立马照办，扯开嗓子冲人群喊了一声：

　　"都别挤了！排好队，一个一个进！陈主任说了，今天面试马上开始，按顺序来！"

　　话音刚落，人群"轰"地一下骚动起来，大家见门终于开了，立马争先恐后地往厂里涌，生怕晚了一步就被人抢了先。门卫老刘站在门口，手忙脚乱地维持着秩序，声音都喊哑了："别挤！别挤！排好队！"

　　然而，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王宝光却没有跟着人群去面试现场。

　　他趁着没人注意，一转身，绕过了厂区的主路，快步拐进了厂区深处那条偏僻的小路，三拐两拐，便来到了那间被围墙和旧仓库遮挡得严严实实的新车间门前。

　　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一股混杂着机油、金属和焊药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车间里灯火通明，徐明辉正蹲在一台已经初具雏形的设备前，手里拿着扳手，在调整一个传动部件，旁边还摆着几张摊开的图纸。

　　听到脚步声，徐明辉抬起头来，看到是王宝光，便放下扳手，拍了拍手上的油污，笑着问道：

　　"宝光？外面咋样了？招工的事儿，顺利吧？"

　　王宝光走过去，在旁边的工具箱上坐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咧嘴一笑：

　　"顺利！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走。来的人比预想的还多，厂门口围得水泄不通，老张和老赵那俩眼线也来看了，看完就走了，估摸着是觉得没什么值得怀疑的，回去交差去了。"

　　徐明辉听完，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

　　"嗯……还是张家栋想得周到啊。这招工公告一出，既把外头的戏做足了，又给咱们车间里补充了真正能用的人手。一箭双雕，省得咱们还得费心去想别的借口。"

　　他顿了顿，转过身，指着身后那台正在组装的设备，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主动告诉了王宝光他们最近的进度：

　　"宝光，你来得正好，我正想跟你说呢——你来看，这台压机的核心框架已经立起来了，王技术员那边把模具的最后一道曲面也打磨完了，我跟马师傅刚刚把传动系统初步对位，试了一次空转，运转得很平稳，噪音比预想的小得多。只要再给我两个月——"

　　徐明辉竖起两根手指，目光里闪着光：

　　"——年前，咱们应该就能看到真正的成果了！"

　　王宝光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整个人猛地从工具箱上站起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真的？！两个月就能出成果？"

　　徐明辉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那台已经初具雏形的设备，语气笃定：

　　"我徐明辉在机械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这点把握还是有的。你放心，只要后面不出什么大岔子，年前——我让你亲眼看到这玩意儿把胶片送出来。"

　　王宝光狠狠地搓了搓手，脸上满是振奋之色，在原地转了两圈，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那……那我得把这个好消息，早点告诉家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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