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7章 框架里的规则

中村和小林在上海很快就接到了线人的电话。

　　那是一个阴沉的午后，上海的梅雨季节还没过去，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黏腻的气息。中村和小林下榻的酒店房间里，茶几上摊着几份关于中国市场近期的简报，旁边放着一台拨盘式电话。

　　电话铃响的时候，小林正靠在沙发上翻看一份上海大众的季度采购报告。他随手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上的表情就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随即用手捂住话筒，朝中村招了招手：

　　"中村桑——是县里那条线。"

　　中村放下手里的茶杯，起身走过去，接过电话听筒。

　　电话那头，线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他把昨天夜里从老张二人那里获得的情报，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平县玻璃厂正在寻找新的进口渠道，已经联系了美国和欧洲的胶片生产厂家，准备加价从欧美采购PVB胶片，以替代日本方面的供应。

　　中村静静地听着，几乎没有打断，只是在关键处问了几个确认性的问题。挂了电话之后，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小林却已经忍不住了，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笑容，靠在沙发靠背上，翘起了二郎腿：

　　"中村桑，您听到了吧？县里的厂子，思路就是简单。他们以为日本的厂商不卖给他们原料，加价就能从美国和欧洲厂家买到——他们根本不知道那些欧美的厂家胃口有多大。"

　　他伸手端起茶几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语气里的讥诮毫不掩饰：

　　"PPG、圣戈班那些巨头，一台浮法玻璃生产线就要几千万美元，一套完整的汽车玻璃配套设备又是几百万起步。他们随随便便一个报价，就能让那个县办厂所有的利润加起来都填不上那个窟窿。就算美国人愿意卖给他们胶片，运输周期、最低起订量、付款条件——哪一样是他们那个小合作社吃得消的？"

　　中村没有立刻接话。他摘下眼镜，用绒布缓缓擦拭着镜片，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你说的有道理。但——也不能完全不防。"

　　"防？"小林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自信满满，"中村桑，您也太看得起他们了。一个县里的合作社，连一台进口的钢化设备都买不起，全靠自己拿旧设备改来改去，他们能折腾出什么浪来？我倒觉得，他们越折腾越好——折腾得越厉害，就越是自乱阵脚，越早把底子掏空。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把自己拖垮了。"

　　中村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平淡地看了小林一眼。

　　中村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平淡地看了小林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整理思绪。窗外的雨声沙沙地响着，混杂着上海弄堂里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显得格外遥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小林君，你记不记得——我们在北京招标会上，那个姓张的厂长站在展台上的样子？"

　　小林微微一怔，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有想到中村会在这个时候提起那件事。

　　"我记得。"小林回答，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沉重，"一块挡风玻璃，用一只破木箱子装着，从县里一路抱到北京……最后连赵教授都说，那块玻璃的手感和弧度，达到了国际同行业顶级水平。"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那股轻蔑劲儿已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情愿的承认。

　　"一个县里的合作社，用着咱们十年前就淘汰了的旧设备，愣是造出了不输给咱们SG系列的产品——"中村缓缓说着，像是一字一句地在回放那天的画面，"他站在那辆手推车旁边，穿着一双旧解放鞋，晒得黝黑，看起来普普通通。可当赵教授宣布检测结果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激动，只有一种……"

　　中村顿了顿，像是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然后才轻声说道：

　　"……一种'本该如此'的平静。"

　　小林沉默了。

　　中村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之后沉淀下来的清醒：

　　"小林君，我们日本的胶片研发，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才从实验室走到稳定量产。这中间，如果没有美国的设备和基础材料支持，没有他们在战后对日本工业体系的扶持，我们不可能走得那么快。这一点，你我都清楚。"

　　小林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中村继续说道："而现在，美国人也在关注中国市场。PPG已经在上海活动了，圣戈班的人据说也在广州那边摸底。这些美欧巨头，他们不可能放任自己的竞争对手在中国市场成长起来。"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小林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提醒：

　　"所以，小林君——不要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对手会自己垮掉这件事上。那个姓张的，不是那种会乖乖等着被拖垮的人。"

　　小林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渐渐变成了深思，最后化作一种带着几分不甘的服气。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认真地看着中村，问道：

　　"中村桑，您说得对……是我小看他了。那——您说，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中村缓缓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表面，像是要从那平静的茶汤倒影里，看出一条路来。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尽量稳住美国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清醒：

　　"咱们在日本的研发体系，能有今天这个水平——从胶片到原片，从夹层到钢化，核心工艺和技术标准的源头，说到底，都在美国人手里攥着。PPG那几个老牌巨头，虽然现在看起来还没把全部精力投向中国市场，但他们的嗅觉，比我们想象的要灵敏得多。"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小林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提醒：

　　"所以，要想让美国人在这个阶段不插手、不搅局、不彻底站到我们前面去——我们就得给他们一些好处。"

　　小林微微一怔，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明白了中村话里的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愤不平：

　　"中村桑，说起来……真是让人不甘心啊。"

　　他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

　　"我们费了那么大的力气，从国内市场一路摸到中国来，从技术调研到渠道铺设，从投标到公关，哪一步不是我们自己在拼？可美国人呢？他们什么都没做，或者说，他们还没开始真正动手——光是坐在那里，等着我们去给他们交好处，就能分走我们一大块蛋糕。"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恨的意味：

　　"他们又要抢我们在中国的市场，又要渔翁得利……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中村听完小林的话，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那连绵不绝的雨丝，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之后沉淀下来的、近乎冷静的克制：

　　"小林君——你说得对，这确实不公平。"

　　他顿了顿，目光依然望着窗外，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醒：

　　"但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靠公平运转的。日本能在战后这么快站起来，靠的是谁？是我们自己拼了命地干，但也是——美国打开了他们的市场，给了我们技术和资金。"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小林脸上：

　　"我们今天能在中国的土地上，坐在这里讨论怎么对付那个姓张的厂长，靠的又是什么？说到底，还是建立在美日同盟这个框架之上。我们在这个框架里获得了好处，就得接受这个框架里的规则。"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冷峻的、像是从现实里剥离出来的清醒：

　　"美国人的胃口确实大，他们要的也确实多。但——目前这个阶段，我们还没到能跟他们翻脸的时候。所以，该给的好处，得给。该让的利，得让。"

　　小林听完，沉默了良久，最终缓缓低下了头，像是咽下了那块堵在喉咙里的石头，低声说了一句：

　　"……我明白了，中村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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