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6章 我会小心行事的！

县里，曹县长的办公室。

　　曹县长原本正在主持一个关于秋收后，跨季生产的会议，接到郑秘书的紧急汇报后，他眉头一皱，立刻对与会人员说了声“会议暂停，有紧急工业事务需要处理”，便让郑秘书将张家栋直接领到了小会议室。

　　同时还让人立刻去请县经委的负责人过来。

　　等张家栋风尘仆仆地赶到，看到曹县长已经等在那里了，旁边还坐着匆匆赶来的县工业局马局长。

　　会议室里的气氛非常凝重。

　　“家栋同志，别急，坐下慢慢说。郑秘书说你们玻璃厂遇到了大麻烦？”

　　曹县长见他就自己这么慌慌张张地来了，示意张家栋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水。

　　张家栋也顾不上客套，将玻璃厂订单激增、原料库存告急、主要供应商以“台风影响进口原料”为由延迟供货并欲提价的情况，清晰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他特别强调了停产将导致的订单违约、信誉崩塌、以及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甚至会影响县里刚刚树立起来的工业升级形象。

　　曹县长听着听着，脸色也越来越严肃。

　　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等张家栋说完，才沉声说道：“家栋，你这个问题提得非常及时，也非常关键！这已经不是你们一个厂的生产问题了，这是关系到我们县重点产业能否健康、持续发展的战略安全问题！原料被人卡脖子，今天能卡你玻璃厂，明天就能卡别的厂！”

　　然后，他就转向一旁的县工业局马局长：“老马，你是管咱们县工业的，你听听！为什么我们生产玻璃，高品位的石英砂和纯碱，还得掺用进口的？咱们国内自己的矿，就达不到要求吗？这到底是个技术问题，还是个计划调拨和产业布局的问题？”

　　马局长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和无奈，语气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对宏观体制的认知：“县长，张家栋同志，这个问题其实很典型，也确实是咱们现阶段工业发展遇到的普遍困难。”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解释了起来：

　　“首先，咱们国内的原料供应是还计划性的。高品位的石英砂、优质纯碱，都属于国家统配或部管物资，有严格的指标和调拨渠道。像咱们县玻璃厂这种新建的、规模在省内虽重要但放在全国盘子还不算最大的企业，能分到的计划内指标非常有限，而且品质等级不一定完全满足浮法玻璃这种较高端产品的需求。”

　　说到一半，他又环顾四周看了看张家栋，见对方也在认真聆听，才继续说道：

　　“其次，咱们国内资源分布和加工水平也非常不平衡，优质石英砂矿主要集中在广东、广西、内蒙古等少数地区，山东本地虽然也有但品位可能稍逊。纯碱，咱们山东是生产大省，但就像家栋他们遇到的，供应商可能为了确保产品达到某些出口标准或重点工程标准，会掺用一部分进口高纯原料来‘提档’一样。这背后，反映的是咱们部分基础原材料在精细化、标准化、稳定性上，与国际先进水平还有差距。”

　　“最后，就是当前‘双轨制’下的市场行为了……”马局长说到了关键处，特意压低了些声音，“现在政策允许一部分计划外生产和交易。供应商手里可能有计划内指标，也有计划外自销的部分。现在各地的建筑需求很大，地方上的玻璃厂火了，需求量大，他们很可能把计划外的好货，囤起来或者卖给出价更高的单位，比如那些外资项目、特区项目之类的。用台风影响进口这个理由，既推了计划内的责任，又给计划外提价创造了借口。当然，这里面，外汇也是个关键，进口原料需要外汇额度，供应商如果有外汇渠道弄到进口料，自然他们的原料也会更紧俏。”

　　马局长这一番话，思路清晰，将当时双轨制存在的弊端乃至外汇问题点得清清楚楚。

　　张家栋一听，心里立刻明白，这位马局长是个真正的明白人，对体制内外的门道都看得很透彻。

　　作为一个过来人，马局长的话瞬间勾起了张家栋深埋的记忆——在改革开放深入后，特别是价格双轨制时期，多少“倒爷”就是靠着手里掌握的计划内指标、物资调拨权、进口批文，低买高卖，一夜暴富的。

　　而像优质石英砂、纯碱这类紧俏的工业原料，正是投机倒把的重灾区。

　　供应商今天能用台风搪塞，明天就能用别的理由，本质是他们掌握了稀缺资源的分配权，看准了玻璃厂急需的软肋，想趁机给自己捞点儿好处。

　　想到这里，张家栋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他绝不能让玻璃厂这艘刚启航的船，被这些旧体制的淤泥和新时代的投机者给缠住！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曹县长和马局长：“曹县长，马局长，您二位分析得非常到位，句句切中要害。这不仅仅是供应商坐地起价的商业问题，更深层的是咱们在关键工业原料上，缺乏自主可控的稳定供应渠道，脖子卡在别人手里。今天卡我们的是石英砂、纯碱，明天可能就是别的。如果我们只是头痛医头，四处求人协调计划外指标，或者接受高价，那永远被动，而且会养成依赖，甚至滋长这些不正之风。”

　　曹县长和马局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深思。张家栋这话，格局和深度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家栋同志，那依你看，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自己开矿、自己建纯碱厂吧？那投资和周期，可不是咱们一个县能承受的。”

　　曹县长经过沉思，认真问道。

　　“县长，开矿建厂当然不现实。”张家栋思路非常清晰，“但我们可以从几个方面同时着手，长短结合，破解这个困局。”

　　说着，他一一跟曹县长列举了起来。

　　“咱们现在是着急找米下锅，我恳请马局长和县里动用一切关系，在省内乃至邻省寻找同样面临计划内指标不足、但有生产能力的中小型国营矿场或纯碱厂。他们可能因为规模或渠道问题，产品销路不畅。我们可以用略高于计划内、但远低于市场投机价的价格，签订长期供货协议，甚至预付部分货款表示诚意，把他们发展为我们的稳定协作伙伴。这绝对比去求那些囤积居奇的大供应商更可靠。”

　　马局长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避开那些油滑的中间商和指标大户，直接对接生产单位！我手里还真有几个类似厂子的关系，可以立刻去联系一下！”

　　张家栋点点头，继续介绍道：“另外，来之前我已经让厂里的技术科和老师傅研究，在现有原料或略低品位原料条件下，通过调整熔炼温度、时间、配方比例等工艺参数，暂时生产出符合基本要求的玻璃，可能产量或某些光学指标会受点影响，但能保证不停产、不断供，这也是为我们争取时间和缓冲。”

　　“好！张家栋同志，你这个安排很好，技术攻关咱们一定不能停！”

　　曹县长似乎非常赞许张家栋的这个想法。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张家栋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了，“曹县长，马局长，这次危机给我们最大的启示就是：没有资源话语权，就没有产业安全感。我建议，由县里出面，组织一个考察小组，由工业局牵头，咱们厂技术骨干参加，去咱们省内的石英砂主要产区，比如临沂、烟台某些地区和纯碱生产基地进行实地考察。目的不是马上开矿，而是摸清情况，寻找合作或投资参股的可能性。”

　　怕曹县长还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他进一步阐述道：“比如，我们可以与当地县、公社合作，投资帮助他们改进采矿、精选技术，提高石英砂品位，我们以优惠价包销其产品；或者，与某个纯碱厂签订技术协作协议，我们提供玻璃生产对原料的具体要求，帮助他们改进工艺，生产出更适合我们的重质纯碱。这需要县里在政策和启动资金上给予支持。一旦成功，我们就能在源头建立起相对稳固的根据地，哪怕只是部分解决，也能大大增强抗风险能力。”

　　曹县长听完，猛地一拍桌子，连连叫好：“好！家栋，你这个三步走的思路，清晰、务实、有远见！不光解决眼前困难，更是为咱们县工业的长远发展打基础！老马，你立刻按家栋说的第一点去办，动用所有关系，务必在一周内找到可靠的替代供应商，解决燃眉之急！同时，准备组织考察小组的事宜，我亲自跟市里、省里相关部门打招呼，争取更多的支持！”

　　马局长听完也振奋了起来：“是，县长！家栋同志这招农村包围城市，避开中间环节，直接链接生产端，我看行！我这就去办！”

　　曹县长也下了决心：“好！县里全力支持。老马，你负责协调省内资源，打通关节。家栋，厂里的生产和应急技术攻关，你可要稳住。考察小组的事，等眼前危机缓解一些，我们再详细筹划。”

　　张家栋心中稍定，有了县里的支持，至少应急渠道有了希望。

　　但他深知，仅仅被动地等米下锅还不够。马局长点出的双轨制的弊端和倒爷们的操作，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如果不摸清这些躲在台风借口背后、操纵原料供应和价格的黑手究竟是谁、运作模式如何，未来玻璃厂乃至县里其他产业，还可能一次次被卡脖子。

　　他必须主动出击，混进那个圈子，看清里面的门道。

　　“曹县长，马局长，县里帮我们协调正规渠道，这是最要紧的事。但我想，咱们也不能光等着。那些能弄到进口料、或者手里攥着大量计划外指标的人，他们的网络和运作方式，咱们也得心里有数，甚至……甚至看看有没有机会，从他们那里找到一些非常规的货源，或者摸清他们的底细，将来谈判也好，防范也好，都好有个依据。”

　　曹县长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张家栋的弦外之音。

　　他沉吟片刻，看着张家栋坚定的眼神，缓缓点头：“家栋，我明白你的意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有些事，在台面上不好做，但为了厂子，为了县里的产业，需要有人去摸清情况。你办事有分寸，我信你。但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保证安全第一，不要授人以柄。有什么需要县里暗中支持的，你直接让郑秘书转告我就是了。”

　　“我明白，县长。我会小心行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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