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1章 入秋

时间过得飞快，窗外的蝉鸣不知不觉换成了风声，空气里那股1984年特有的躁动，似乎也随着季节流转，沉淀为一种更明确的期待。

　　这个夏天，中国大地上的消息，一桩接着一桩，比田里的庄稼长得还快，还密实。

　　先是五月里，上头正式拍板，一口气开放了北起大连、南到北海的十四个沿海港口城市，青岛港的名字赫然在列。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大街小巷。张家栋在办公室摊开报纸，手指划过那行黑体标题，窗外港口的汽笛声，听着都像冲锋号。孙立军从广州回来，灌下半缸子凉茶，眼睛亮得灼人：“张哥！咱有自家门口的出海口了！”

　　这开放的闸门，又猛地推开了一扇。

　　紧接着，六月份的扩权十条的红头文件下来了。厂子怎么生产、怎么销售、奖金怎么发，手里能攥着的牌多了不少。

　　虽说具体到每个车间、每个班组，还得摸着石头过河，但那股松绑的气息，是实实在在闻到了。

　　曹县长开会回来，传达精神时，语气都带着一股子可以放手干的振奋。

　　再后来，关于兴办乡镇企业的风，越吹越劲。上头明确鼓励，政策松绑，审批还给扶持。这风不仅吹到了张家栋大姐那个等着办羽绒厂的村子，也吹醒了无数憋着劲的乡村能人。

　　郑秘书在电话里爆豆子似的跟张家栋报喜，说曹县长惦记的那事儿“东风来了”，材料直接报到了市轻工局，一路绿灯。农村，不再只是种粮交公粮的地方了，它也要长出工厂的烟囱，响起机器的轰鸣。

　　还有那看不见摸不着，却让所有人腰杆子渐渐挺起来的变化——老百姓兜里，真的开始见着活钱了。

　　工资调整的春风，从年头吹到年尾，不少国营厂子的职工，到手的票子比前两年厚实了一截。

　　城里头，第一批商品房小区破土动工；街面上，卖时髦衣裳、新鲜家电的店铺，眼瞅着多了起来。

　　装修这个词，跟着万元户的故事一起，成了茶余饭后新的谈资。

　　华新地板在广交会一炮而红，订单像雪片从全国飞来，林厂长和老书记带着老师傅们日夜轮班，厂区里灯火通明，空气里都是木料香和汗水的热气。

　　这背后，不就是千家万户对好日子的那点新盼头么？

　　这一桩桩、一件件，就像夏天充沛的雨水，哗啦啦地浇灌着这片渴望生长的土地。

　　躁动在沉淀，敞亮在凝聚，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干劲和看得见的奔头。

　　日历一页页翻过，终于，翻到了那个被红笔重重圈出的日子——入秋了。

　　对于张家栋，对于曹县长、周局长，对于县玻璃瓶厂的老陈、王技术员、马师傅，对于整个县里翘首以盼的人们来说，这个秋天，意味着一个比丰收更让人心跳加速的时刻：

　　新玻璃厂的第一批核心设备，要进厂了。

　　就在那个秋阳澄澈的上午，张家栋在合作社办公室里，正对着墙上那张新厂区规划图出神，电话铃猛地炸响。

　　他一把抓起电话，那头传来市工业局陈科长熟悉又带着明显激动的声音：

　　“张家栋同志！好消息！青岛港三号码头，新玻璃厂的第一条平板玻璃熔窑的关键部件，还有那台德国来的精密退火窑核心机组，刚刚完成清关查验，手续全部办妥了！港务局通知，可以提货了！”

　　张家栋的心猛地一跳，握紧了听筒：“陈科长，确定吗？是哪条船？货况怎么样？”

　　“确定！‘长风’轮，从上海转运过来的，包装完好，铅封齐全！局里已经协调好了港务和运输公司，但卸船和陆路运输，还得你们县里，尤其是你们合作社的运输队来牵头接应，你们最熟悉路况和设备重要性！车要最好的，司机要最稳的，立刻派车来码头！周局长指示，这是政治任务，必须安全、稳妥、万无一失！”

　　“明白！请周局长和陈科长放心，我们立刻出发，保证完成任务！”

　　挂了电话，张家栋深吸一口气，转身就朝门外喊：“小刘儿！孙立军！立刻集合车队！叫上马师傅，开那几辆最新的通用重卡，带上最厚的垫木和绑扎工具，检查好每一寸轮胎和刹车！目标，青岛港三号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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