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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3章 导演,我有话想说……


"大家先静一静,先听我说……"

  那位副导演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在满厅的声浪上头。

  台下那些方才还在议论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转过了头。

  方才还在跟旁边人说"最后那个尾音收得真准"的,话头截在了半截;方才还在研究歌词里哪一句最"带劲"的,也把脸往导演台这边偏了过来。前几排那几个年轻女同志,本来凑在一处说笑着,这会儿也都坐正了些。有人把手里的笔记本搁到膝上,有人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手帕攥了攥。

  厅里的声浪,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

  等台下安静到只剩零星的私语,那位副导演才开口。

  他侧过半个身子,朝台上那束光里的姑娘点了点头,语气放得缓:

  "张蔷同志这首歌,我先说好的。"

  台下有人微微直起了腰。

  "这首歌旋律好、节奏欢快、词也好,通俗易懂,是年轻人爱听的调子。唱功上也没得挑——方才大家听得那么入神,不是我一个人说好。"

  他顿了一下,环视了一圈台下:

  "这是实情。"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附和。有人点头,有人低声说"是,是";前排那位方才鼓掌最响的年轻女同志,脸上的神色松下来了一些,跟旁边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还带着笑。

  台上,张蔷站在光里,两只手还扶着话筒架。她听见这话,肩膀不易察觉地动了动,握话筒的手指也松了一点。

  台下那点温度,这一点一点地升了回来。

  台下那点松弛,只维持了几秒钟。

  那位副导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把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点温度,就散掉了。

  "不过——"

  两个字出口,台下那点刚刚松下来的空气,又紧了回去。

  "咱们今天坐在这儿,说的不是夸人的话。这台演出是什么分量,在座各位同志比我更清楚。所以有些实打实的话,我得摆到桌面上来讲。"

  他把手插在腰上,往台前走了半步。

  "先说台上。"他抬手指了指舞台的方向。

  "张蔷同志上台的时候,是什么样,大家都看见了。她走上台,站在那儿——站的是台中央偏左的位置,离话筒架还差着几步。想往前挪,没挪;想说话,没说。就那么站着。"

  台下的目光,顺着他的手,往台上挪了挪。

  "咱们这厅里坐着几百位同志,是眼睁睁地看着她在那儿找不着台的。灯光师那边一时都不知道该把光往哪儿打——她站在哪里,追光找不到她。"

  台下那一片安静里,有人轻轻"嗯"了一声。方才台上主持人上来给她报幕、替她把那节空当接过去的那一幕,这会儿在不少人心里,被重新翻了出来——当时看着不觉得什么,这会儿被这位副导演一点,倒真像是那么回事了。

  "再说开口。"那位副导演把手放下来,往袖子里拢了拢,"头一句出去,是浮的,气在嗓子眼上;第二句接上来,尾音是抖的,拍子也迟了半拍。一直到了副歌,她才把那口气沉下去,才算是进了状态。"

  他往台下的方向扫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回导演台那一排人身上。

  "这就叫——慢热。这就叫——进入状态晚。"

  他把"慢热"两个字说完,停了一停,才把最后那两个字落了地。

  "说白了,这是怯场。"

  这两个字出口,台下那一片安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一动。

  方才还跟着点头、说"是,是"的那几个人,这会儿不吭声了。

  前排那位年轻女同志脸上的那点笑意,慢慢地淡了下去。她把膝上的笔记本又攥紧了些,眼睛却不往台上看了,垂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中间几排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

  "他这么说……是有道理。"

  "嗯,头两句确实飘。"

  "到底是头一回上台。"

  "哎,可人家后面唱得不是挺好嘛。"

  "那不一样啊——这是春晚。"

  那位副导演没有理会那些低语。他往前走了半步,把话说得更实了些:

  "同志们,咱们得想明白一件事——今晚这一厅的人,坐在这儿是干什么的。咱们是台里的同志,是捧着场的,唱得再露怯,底下的掌声也照样响,谁也不会真的苛刻。"

  他抬起头来,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一片:

  "可除夕那天晚上,坐在电视机前头的是谁?是全国几万万老百姓,是全国的同行,是全国的父老乡亲。那十几亿双眼睛,一个不落地都盯在咱们台上。"

  他把声音放沉了些:

  "春晚是什么场合?那是个最严肃的场合。那是全国人民的年夜饭。那几分钟的直播,一分一秒,都是掐得死死的,容不得一点岔子——灯光、走位、开口、收尾,哪一处出了差错,全国人都看得见,那是收不回来的。"

  台下有几个年长些的同志,跟着缓缓地点了点头。

  "张蔷同志有嗓子、有天赋,这个我认。可就是那一开始的台上不稳,那两三句的飘——放在别处,是小事;放在除夕那个台上,是大事。"

  那位副导演把双手往身前一并,语气反倒缓了下来——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就不必再重了。

  "我的意思是:张蔷同志有嗓子、有天赋,这是个好苗子,这话我不改。可要论上春晚压轴那个位置,得是台上一站就稳得钉住的人。她今天这首歌,头半段是有起伏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个险,咱们不能冒。"

  说完这句,他没有立刻坐下。

  他转过身去,面对着导演台那一排人。那几张桌子拼在一处,铺着墨绿色的绒布,节目单摊在上面,几支铅笔搁在手边。

  "几位导演,我说完了。"他的声音放得平和,"这事,还得请几位拿个意见。"

  厅里静了一瞬。

  那排人没有立刻答话。坐在中间的那位,手里捏着笔,笔尖在节目单上悬着,没落下去;他左手边那两位凑近了些,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台下听不见。

  不过几秒钟,坐在最左边的那位副导演先开了口。

  他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往里靠了靠:"我同意老林的看法。今天这一段头两句确实飘,上台的走位也乱。春晚不是别处,容不下这样的起伏。"

  紧接着,第二位也接了话:"我也觉得有道理。张蔷同志的歌是好歌,人也有灵气,可到底太年轻。这一台压轴,分量重得很,要是头一遍上春晚就露了怯,那倒不美。"

  "她这首歌的调子又欢快又新,放在别的节目当中是好的,放在压轴,怕是压不住。"第三位把话说得更直,"我倾向于——还得再看看。"

  那几句话一句接一句,说得不快,可句句都落在了那一张铺着绿绒布的长桌上。

  台下那一片安静,听着这几句话,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台上,张蔷站在那束光里,没有动。

  那位副导演指名道姓地说"怯场"的时候,她的脸就慢慢地白了;这会儿那几句话从导演台那边一句一句飘过来,她一个字也没漏下。

  她手里的话筒还举在胸前,可举着的那只胳膊,已经不太稳了。她极轻地抿了一下嘴唇,把视线从台下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前那片被灯光照得发白的地板上。

  她什么也没说。

  台下的目光,这会儿十成里有九成都从她身上移开了——有的落在导演台上,有的落在她脸上,有的干脆收回去看自己的节目单。

  十几秒钟之前,这满厅的人还都在为她鼓掌。

  而在演播厅另一侧的墙根下,一个从进厅起就没敢往前站的人,把这一切从头看到了尾。

  周鸿生靠在柱子后头,方才那满堂的掌声一起来的时候,他胸口那股憋了半天的火,是直往上顶的;这会儿听着导演台上一句接一句的附议,他那口顶到喉头的气,才一点一点落回胸腔里。

  他心里那本账,翻得清清楚楚。

  这四年,他没少在这张桌子上动心思。头一年三万,第二年五万,第三年花大钱请上海人艺的台柱子排小品,第四年咬着牙砸了八万,请话剧团的台柱子——那样一条一条的路,最后全被砍在半道上,连个名字都没能挂进那份名单。

  那些钱、那些酒、那些烟、那些逢年过节走动的门路,他周鸿生从来没白花过。上海分会场那位王主任,就是他这些年一层一层焐热的关系;那位答应把话往台里递、往上面反映的老机关人,是他请到夜总会的包厢里,好酒好菜陪着,临走时又往人家公文包侧袋里,不动声色地塞进一条中华烟,才把话说圆的。

  今晚这位副导演,也是那条线上的一环——先前那条走廊上打的那个照面,说的话不多,可意思递到了。眼下这一句"不能冒这个险",是当着一厅人的面说的,可真正要它落地的,是绿绒布长桌后头那几位。

  这一句,放对了地方。

  周鸿生把手插进呢子大衣的口袋里,指尖松了松。

  他没有笑。笑得太早,不好看。可他的肩膀已经立住了——从方才塌着的那副样子,一点一点地挺直了。

  厅里的静,只维持了几秒。

  坐在前几排的一个年轻女同志,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我怎么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刻薄了。"

  她说得极轻,可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人家后面唱得那么好,一句'怯场'就给盖过去了?"她攥着笔记本,没敢往台上看,"台上才多大年纪。"

  她旁边那个同伴扯了扯她的袖子,压着声音说:"你别瞎说。人家是导演。"

  "我知道是导演。"那姑娘的声音低下去,可脸上的那点不平,没下去,"我就是觉得……"

  她没有把话说完。

  后排也有人低声接了话茬:

  "头一遍上台,谁不慌啊。"

  "可不是嘛,前头还压着那么一位大明星。"

  "我瞧着后面那首歌唱得挺稳的。"

  而那些话,都只在这几排之间打着转,传不到导演台那边去。更传不到那一张铺着绿绒布的长桌上。

  厅里的空气,一半是"有道理"的附和,一半是压着没敢出头的低声鸣不平。两种声音都小,都不成气候。

  台上,张蔷站在那束追光里,听着那几句话,一句一句地从绿绒布长桌那边飘过来。

  "头两句飘。"

  "上台走位乱。"

  "这就是怯场。"

  这些词,一个一个落在她耳朵里,像细针似的。

  她手里的话筒还举在胸前,举着的那只胳膊开始发酸,可她不敢放下,也不敢往回缩。她就那么站着,站在台中央偏左的位置——就是那位副导演点了名说的那个位置。

  她想反驳。

  她也确实有话可说。她想说:我头两句是飘了,可那是因为前一秒台上还站着一个人,那一场掌声还没停,灯光还没挪到我身上;她想说,从副歌进去以后,我唱得是稳的,一句都没塌;她还想说,台下那几百位同志是拍过手的,那一整厅的人,方才都是站起来的。

  可这些话,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她一个刚上春晚舞台的新人,站在台中央,对着评委席,张口去说"不是这样的",她拿什么说?她的资历、她的分量、她在这个厅里说话的位置,一样都不够。

  她什么都不是。她只是一个被评价的人。

  于是她只是站着,把腰慢慢立直了些,把话筒握得更紧了些,一动不动地站在那束光里。台下有几百双眼睛看着,导演台那边也有人在等着,她不能乱,不能哭,不能转身下台。

  她只能等。等这一场评完,等这个局面走过去。

  侧幕的黑暗里,三个人一直站着。

  吕晓晴抱着怀里的那件白风衣,听到"怯场"两个字的时候,她抱风衣的手臂收紧了一下。

  她心里那口气,是堵着的。那身衣服,是她在青岛的作坊里一针一线改出来的;那首歌的调子,她也从头到尾听过不下二十遍;那两个月里,张蔷在排练室里一遍一遍地练走位、练呼吸、练最后那半拍的收尾——这些功夫,台下那些人没看见,那位副导演更没看见。

  可他一句"怯场",就把这些全抹了。

  她想说点什么。可她的位置不够。她只是一个设计师,一个从青岛来的客人,站在侧幕的黑影里,没有说话的份。

  她把那件风衣往怀里又抱紧了些,手指压在那道自己亲手裁出来的线上,一句话也没说。

  郑导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那件洗得发白的导演夹克口袋里,从头到尾没挪过地方。

  他干了大半辈子影视,台上台下什么路数都见过。那位副导演那一段话,说了什么、没说什么、又是冲着谁说的,都在他心里过了一遍。

  他心里是有火的。

  他比谁都清楚,张蔷今天这一场唱得怎么样。副歌进去以后,那口气托得稳、收得准,台下那一片安静是真安静,那一片掌声也不是虚的。这个年纪,头一回站在这张台上,能做到这一步——这个状态,是他见过的很多老演员都做不到的。

  可那位副导演谈的,从头到尾都不是"唱得怎么样"。他谈的是"头两句飘"、"上台找不着台",是那些细枝末节;那些话,是拣着来的。

  郑导没有出声。他不能出声。他不能说的一句话,是因为那位副导演说的那些话,从字面上一句都没错——头两句确实飘了;上台的走位,确实乱。人家挑的,不是实情上的毛病,人家挑的是可以摆到桌面上的、无从辩驳的毛病。

  这一手,高就高在这儿。

  他把下巴绷得更紧了些,眼睛盯着台上,一句话没说。

  张家栋站在最边上。

  那段话他一句没漏,全听进去了。听着"台风不稳""头两句飘了""妨碍导演组思考"这几句,他心里那杆秤,是在一分一分地沉的。

  他明白,今晚这一手不是临时起意。台下那位副导演说的是实话——头两句确实飘了。可这话说出来的时机、说的位置、说话时背后那点分量,都是拣出来的。

  他侧眼看了看台上那道站得笔直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他也有一个位置上的顾虑——他是从青岛来的,是个"厂里的厂长",这个厅里的节目该谁上、该谁压轴,没有他置喙的份。他能做的,就是把台上那孩子的状态看住,别让她乱了。

  三个人都沉默着。

  而在演播厅另一侧的墙根下,一个从进厅起就没敢往前站的人,把这一切从头看到了尾。

  周鸿生靠在柱子后头。

  方才那满堂的掌声一起来的时候,他胸口那股憋了半天的火,是直往上顶的;这会儿听着导演台上一句接一句的附议,他那口顶到喉头的气,才一点一点落回胸腔里。

  他心里那本账,翻得清清楚楚。

  这四年,他没少在这张桌子上动心思。头一年三万,第二年五万,第三年花大价钱请上海人艺的台柱子排小品,第四年咬着牙砸了八万,请话剧团的台柱子——那样一条一条的路,最后全被砍在半道上,连个名字都没能挂进那份名单。

  那些钱、那些酒、那些烟、那些逢年过节走动的门路,他周鸿生从来没白花过。

  今晚这一手,是他这一辈子里最得意的一手。他没有亲自出面去求人,没有当众说一句不好听的话,从头到尾,他就是个站在柱子后头看戏的。人是他花钱请来的,路是他一层一层递上去的;他自己,连一根手指都没动。

  台上的掌声再响,那也是给外行看的;这张桌子后头的一句话,才是实打实的。

  他心里那点得意,这会儿已经压不住了。他斜眼往侧幕那边瞟了一眼——张家栋就站在幕布后头。

  "姓张的,"他在心里暗暗哼了一声,"你在青岛横得再厉害,到了北京这地方,你不也是个看客。你在台下站着吧,你站着看就行了。"

  "你懂做生意,我懂做人。"他心底里掠过这么一个念头,"这种事,你还嫩着呢。"

  他甚至已经盘算开了:等这话落到纸面上,压轴这个位置一挪,那位陈先生往台中央一站,全国的画报、报纸、商场的柜台上——挂到最显眼处的,就是他飞达那身衣裳了。

  想到这里,他把揣在口袋里那只手又松了松,肩膀也往下沉了沉,靠得更自在了些。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突然从他身后传了过来。

  "导演,我有话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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