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灯下黑

陈有福一个助跑，脚蹬着墙，双手钩在墙头，手指头扣着砖缝，脑袋抬着朝厂里看了看。拐角闪过一道手电筒的亮光，光柱在地上晃了一圈，吓得他赶忙又把头缩了回来，整个人贴在墙头上，大气都不敢出。墙头的砖面粗粝，硌得他掌心发麻，他不敢松手，指头扣得更紧了些，连呼吸都压成了细丝。

夜晚寂静，巡逻人员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鞋底踩在路面上，咔嚓咔嚓响，手电筒的光柱慢慢晃远了，最后消失在厂房拐角后面。陈有福又等了几个呼吸，确认脚步声彻底走远了，这才抓紧时间爬上围墙，骑在墙头上往下瞅了一眼。

围墙里头是一排矮房，房顶的瓦片缺了几块，确认下面没人，他翻身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膝盖一弯卸了力道，轻得跟猫似的，鞋底在泥地上蹭了一下，连个响都没发出来。

跳下围墙的陈有福左右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这附近是钳工车间。他爹在这厂里干了半辈子的电工，他打小就在这片混，哪个车间在哪个位子，哪条道通哪扇门，闭着眼都能摸个八九不离十，车间里头还有零星的机器声，嗡嗡的，像是车床在转。空气里飘着一股机油混着铁屑的味道，呛鼻子。

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油灰，他拿袖子蹭了蹭，蹭出一道亮，往里看。车间里头亮着几盏灯，昏黄昏黄的，只有几个工人还在那里加班，弯着腰在车床前面忙活，有的在量尺寸，有的在拧螺丝，谁也没抬头。陈有福确认里面没有赌局，悄悄地又往后退了退，找了个没人的墙角边蹲着。

蹲在墙角，陈有福摸着下巴琢磨：“刘小军在后勤管劳保的，这会儿厂里的人大都下班了。车间还有可能加班，仓库铁定没人了。他们铁定藏在后勤科仓库打牌。”想清楚了，陈有福起身往后勤仓库摸过去。

路上穿过一条窄道，两边都是堆料的棚子，棚子底下堆着钢管和角铁，月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前面忽然传来脚步声，陈有福往旁边一闪，缩进一堆木箱后面，后背贴着箱板，大气不出。

两个工人推着板车从跟前过去，车上装着铁料，轮子碾在地上嘎吱响。一个工人说：“今儿个加班加到这么晚，回去媳妇该骂了。”另一个说：“骂就骂呗，咱拿加班费，骂两句也值。”俩人说着走远了，板车轱辘的声音越来越小。陈有福从木箱后面出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摸到后勤仓库门口，门虚掩着，里头黑漆漆的，一股子新布料的浆味和胶鞋的橡胶味混在一起。陈有福侧身挤进去，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扫了一圈，里头堆着劳保用品，工作服、手套、口罩，一摞一摞码在架子上，地上还堆着几麻袋线手套，墙角搁着半箱子肥皂，可一个人影都没有，连把椅子都没摆。

陈有福摸着脑袋：“咋没人？不应该啊。”

陈有福从仓库出来，站在墙根底下想了一会儿。在别的车间？不太可能，晚上加班，人多眼杂，还有加班的工人。仓库？没人。办公楼？太显眼，大半夜亮着灯，巡逻的肯定要上去看一眼。刘小军是钱三的小舅子，钱三是保卫科副科长，赌局八成就在保卫科眼皮子底下

保卫科是一栋二层小楼，楼上楼下灯都灭着，安静得很，陈有福绕到楼后面，贴着墙根听了一会儿，嘴里低声念叨着：“这里也没有啊。难不成又猜错了？”正犹豫着，耳朵隐约听到前面传来有人说话的动静，声音不大。陈有福皱着眉头往前靠近，贴着墙根挪了几步，拐过墙角，前面是一间平房，陈有福贴在墙角，看见门口外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保卫科衣服的人，二十来岁，瘦长脸，手里夹着根烟：“军哥，你这脑袋咋想的？在关押室里赌，这地方平常都没人来，哪怕打牌声音再大，外面也听不见，别人肯定想破头都想不到。”

刘小军抽着烟，听着奉承话，嘴角都咧到耳根子后面了，摆了摆手，烟雾在脸前散开：“嘿，我想着外面再安全，也没我姐夫的地盘安全。这也没啥好夸的，换你，你也能想到。”

“军哥，你就是太谦虚了，要是让我想，打死我，我都想不到这地方。”瘦长脸嘬了口烟，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天天在这楼里上班，打门口过八百回了，愣是没往这儿想。”

刘小军乐呵呵地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行了，好好干。回头我跟我姐夫说两句，给你弄个小队长当当。”

那人激动得连连点头：“谢谢军哥，谢谢军哥。真要当上了，回头有事您开口说话就行。”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明儿个我再去给贾东旭一点教训，让他有眼不识泰山。上回我给他送饭，他还跟我梗着脖子，说等他出去了怎么怎么样，我寻思着，他出不出得去还不一定呢。”

刘小军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烟叼在嘴角一翘一翘的，眼里带着笑。

陈有福蹲在窗户底下，听到“贾东旭”三个字，耳朵动了动，好嘛，贾东旭那倒霉孩子也关在这儿，刘小军还让人给他“送饭加料”。不过，赌场可算是给找到了，就在关押室旁边，他嘴角一咧，心神放松，不小心把墙角一旁的玻璃瓶给碰倒了。

“谁？”刘小军的脸色一黑，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头看向陈有福的方向：“出来！”

瘦长脸也把烟扔了，手往腰后面摸警棍，摸了两下没摸到什么，才想起来晚上没带家伙，脸色顿时白了。

“靠，本来还想等支援的，看来只能自己动手了！”

陈有福从墙角处走出来，左右扭动着脖子，骨节咔咔响了两声。甩着手臂，活动了两下肩膀，脸上依然带着笑，步子不急不慢地往前走了两步。

刘小军眯着眼看清来人，愣了一下：“你谁啊？大半夜跑厂里来——”

话没说完，陈有福已经动了。往前一窜，左手一探，五指张开，一把扣住刘小军后脑勺，往下一按。刘小军还没反应过来，脑门已经结结实实撞在陈有福抬起来的膝盖上，“咚”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往后一仰，眼睛翻白，身子软塌塌地往地上出溜。

瘦长脸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嘴张开刚要喊，陈有福右手一记手刀劈在他脖子侧面，力道不重不轻，正好切在颈动脉上。瘦长脸喉咙里咕噜一声，两眼一翻，跟刘小军一样瘫了下去，脸砸在地上，磕了一鼻子灰。

陈有福拍了拍手上的灰，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听见动静，弯腰把刘小军跟瘦长脸从地上提溜起来，胳膊架在腋下，拖着往旁边那间屋子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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