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钱所长

天边刚泛起一层灰白，黑市的院子里还堆着没来得及收拾的麻绳、扁担和几盏快烧尽的马灯。陈有福站在院门口，看着最后一辆装满货的卡车驶出巷子，车尾灯在拐角处晃了一下就没了，引擎声渐渐远了，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他抬手拍了拍手上的灰，灰在晨光里飘了两下才散。

“行了，大伙忙活了一整夜，总算忙完了。副科留下继续上班，其余人回家休息，今天给你们放一天假。”

“好耶，所长太好了！”王大牛、王二牛、铁锤几个人立马欢呼起来，嗓门一个比一个亮。二牛还蹦了一下，鞋底在地上磕出响。钱大宝咧着个大嘴，笑得最开心，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露出一口白牙。

刘黑子拍了拍钱大宝的肩膀：“大宝，你果然不一样了，让你值班还能笑得这么开心，升了副科觉悟就是不一样。搁以前，你早就嘟囔了。”

钱大宝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在那儿，接着整个人垮了下来：“忘了，我升副科了，值班的人里面有我一个。”说完，又重新露出笑容，伸手搂住刘黑子的肩膀：“没事，幸好还有你陪我！咱俩就当一辈子好兄弟吧。”

走在前头的陈有福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李叔：“对了，李叔，一会儿你也回去休息吧，熬了一宿了，看你眼珠子都红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报告晚点写也没事的。”

李叔拳头在腰上捶了两下：“也行，老了，跟年轻人比不了了。站着点了一夜的数，我现在这腰都直不起来了，手指头拨算盘拨得，到现在还在发麻，不服老不行啊。”

“辛苦了。”陈有福笑了笑，转头看向刘黑子，“大舅哥，你这会儿回去，刚好能陪嫂子上医院检查。上午我替你值班，下午你再来。”

刘黑子点了点头：“成，那那我骑你摩托车吧，那样来回来快点。”

“别了，嫂子怀着孕了，你还是开吉普车吧。”陈有福把手里吉普车的钥匙丢了过去，钥匙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刘黑子伸手接住。

陈有福又转头看向众人：“所里有梅姨跟燕姐烧的早饭，你们先回所里吃口热乎的，然后再回去休息。”

张勇顶着个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跟鸡窝似的，两只胳膊把那个包箍在胸前，抱得死紧，走路都侧着身子，生怕谁从旁边把包抢了去。走到陈有福身旁，他没急着说话，左右看了看院子里的人，确认都是熟脸后，这才把包往前递了递：“所长，这包要不您拿着吧？我抱了一晚上，胳膊都僵了，这会儿脑子晕乎乎的，再抱下去我怕出岔子。”

“啥玩意儿？”陈有福拿过包在手里掂了几下，包沉甸甸的。

张勇凑到陈有福旁边，脸上一副终于解脱的表情，整个人松快下来：“所长，昨夜从黑市上查抄到的钱跟罚款。一共一万零二百六十三块钱，其中一万零二百零三十五块是黑市上查抄到的，二十八块是罚款，对了，还有大黄鱼七根，小黄鱼十一根。里面还有明细，您点点。”

陈有福打开包，从里面拿出纸条，字迹一看就是李叔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行......”话还没说完，张勇一下子瘫软在地上，呼噜打得震天响，嘴角还流了点口水。

“不是！”陈有福哭笑不得地看着张勇：“前天也是他值班？连着两宿没睡？”

张大爷摇了摇头，推了铁锤一把，让他把人背起来，这才对陈有福解释道：“小张昨儿个看着钱了，有个风吹草动的，他比谁都紧张。夜里院里过个野猫，他都能蹦起来摸枪。我半夜起来解手，见他蹲在钱袋子旁边，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心里那根弦绷太紧了，这会儿一松，他就睡着了。”

钱大宝无语地撇了撇嘴：“至于嘛，这才多少钱，这心理素质也不行啊。”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钱大宝。铁锤背着张勇，嘴里嘀咕着：“瞧瞧，大宝升了副科，口气就是不一样。这可是一万多块钱，搁普通人家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钱。”

李叔也狠狠地瞪了一眼钱大宝：“闭嘴，瞧给你嘚瑟的。”

钱大宝缩了缩脖子：“我又没吹牛。前段时间我跟所长去了内蒙，我们可是拉着一千斤的金子满草原地走，我心理一点都不虚，该吃吃该喝喝。饿了就啃羊腿，困了倒头就睡。那金子搁车上，我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王二牛满眼不可思议，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一千斤金子，我的乖乖，那得多少钱啊。”说完转头看向陈有福，“所长，大宝说的是真的？一千斤金子拉车上，你们就那么走着？”

陈有福点了点头：“嗯，大宝哥说的是真的。”

钱大宝满脸得意，下巴抬得老高：“看看，这叫啥，这叫泰山，泰山……”说了两遍没想起来后面是什么，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算了，反正我当时一点都不带虚的。对吧所长！”

“是是是，你是不虚。”陈有福一边敷衍，一边跨坐上摩托车，脚踩启动杆，引擎突突突响了起来，“你就是没心没肺。金子搁车上，你倒头就睡，呼噜打得比谁都响。我跟大舅哥轮着守夜，你倒好，一觉到天亮，醒了还问‘羊呢。”

大伙一听哈哈大笑了起来，陈有福看向铁锤：“铁锤哥，一会儿把张勇放所里宿舍，让他睡吧。别叫他了，睡到自然醒。早饭给他留一份，醒了热热吃。”说完启动摩托车，“我先去把钱送市局去，你们先回所里。”

钱大宝看着骑车离去的陈有福，嘴巴张了张，转头对着身旁的王大牛说道：“大牛哥，有福，走了？”

“嗯，你不是看见了吗？”王大牛满脸问号。

“我是看见了啊。”钱大宝满脸委屈：“可他不是说了替黑子值班嘛。你看现在，我师父休息，张副所长睡着了，指导员还在医院里，他还走了，合着今天所里就我一个人上班啊。”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可怜，两手一摊：“一会儿要是来个报案的，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要是再来个打架斗殴的，我是先给人做笔录还是先拉架？总不能让人家等着吧？”

王大牛用力地拍了拍钱大宝的肩膀：“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大宝，你得学会克服困难，说不准，下一任所长就是你了。一个人守所，大事小事都是你说了算，也不用请示谁，那可是所长的待遇啊。”

钱大宝一听，脸上想笑又压着笑，嘴角一抽一抽的：“不、不能够吧，我师父不还没当上吗。再说了，有福干得好好的，轮也轮不到我啊。我才刚当上副科，连副所都没混上呢。”

王二牛也凑了过来：“就是，有福现在都副处了，指不定哪天就调到市局去了，这所长，指不定哪天就轮到你了。”

钱大宝眼睛一亮，往李叔的方向看去。

李叔斜眼看了一眼钱大宝：“师父年纪大了，这所长还是你来当好了，钱所长。”

“师父，你看你。”钱大宝晃着脑袋，脸上充满了兴奋，嘴角咧得快咧到耳朵根了，“要不，再喊一次？我方才没听清。风大，耳朵里灌风了。”

李叔的手瞬间握紧，咬着牙：“钱，所，长！”三个字一个一个往外蹦，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拖得长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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