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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通敌资敌,罪在不赦


大帅有令,谁敢硬闯,直接把船头给他砸烂。

  封锁的第二天中午,一艘体量极大的尖底货船慢吞吞地蹭进了检查哨。

  船头上挑着一面黑底黄字的幡旗,上面写着“顺和商号”四个大字。

  水师老兵吹响铜哨,带着人踩着跳板跨上甲板,勒令开舱。

  顺和商号的掌柜是个胖子,像个圆球一样滚了过来,脸上堆满油腻的笑。

  他顺势往老兵手里一搭,一张银票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

  “军爷行个方便。这大冷天的在水上飘着,军爷们拿去喝口热茶。”

  胖子压低声音,“咱们船上装的都是些南货布匹,赶着给京城几位贵人送去过冬的。您看,这是官府的单子。”

  老兵手一缩,连眼皮都没抬,直接把银票掸到了甲板上,一把抢过报关单扫了一眼。

  “南货布匹三百担?”

  老兵大步走到货舱口,一脚踢在最底下的那口包铁大木箱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你家布匹能沉成这样?”

  老兵手按在刀柄上,“开箱!”

  胖子脸上肥肉一抖,笑意全消,换了副阴沉面孔赶紧搬靠山:“军爷,凡事留一线,这可是京里头……”

  “少跟老子废话!不开箱就砸!”

  老兵懒得多费口舌。

  几个膀大腰圆的水师汉子拎着铁撬棍直接上去,几下硬生生撬开了包铁的木箱盖子。

  上面确实铺着厚厚几层上好的苏绣绸缎,颜色鲜亮,触手生温。

  胖掌柜刚想开口,老兵直接抽出腰刀,用刀尖一挑。

  昂贵的绸缎被刺啦一声划破,露出了底下的真面目。

  那根本不是什么布匹。

  而是码得整整齐齐,抹着防锈油脂的乌黑铁料。

  老兵在边军混了半辈子,手一摸,脸色骤然大变。

  他抓起一根铁料,转身撒腿就往甲板那头的太师椅跑。

  “大帅!您看这个!”

  袁可立放下紫砂壶,接过那根铁料。

  刚一入手,袁可立的手往下沉了沉。

  这分量绝不是普通生铁。

  袁可立在九边混了半辈子,见过的火器比有些人吃的饭还多。

  这铁料表面打磨细致,中间留着极微小的凹槽,分明是初步锻造成型、随时可以拿去打磨的枪管胚料!

  用的还是江南最好的精铁!

  袁可立脸上的从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大明的军备已经烂到了根子里,前线九边将士拿着一开火就炸膛的破铜烂铁在冰天雪地里拼命。

  而在江南水乡,居然有人把最顶尖的火器材料,裹在丝绸里,光明正大地往外运!

  他猛地站起身,抡圆胳膊,把那根枪管胚料狠狠砸在甲板上。

  当啷!

  一声刺耳的脆响撕裂了江面上的安静,木板被砸出一个深坑。

  “给老子全部扣下!”

  袁可立指着那艘顺和商号的货船,扯着嗓子怒吼,“这船上的人,包括那个掌柜,全拿麻绳绑了!谁敢动一下,就地剁碎了喂鱼!”

  水师官兵如狼似虎地扑上船,眨眼间就把一整条船控制住了。

  胖掌柜被两个大汉按在甲板上,胖脸贴着粗糙的木板,嘴里啃了一嘴的木茬,吓得喉咙里只能发出闷哼,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傍晚。

  江风渐冷,水面上升起一层薄雾。

  船舱里的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袁可立坐在一张长桌前,桌上并排摆着五根封好样的枪管胚料。

  副将挑开帘子走进来,带进一股冷气。

  “大帅,审过了。”

  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那胖子熬不住刑,全交代了。不过他也就是个跑腿的,根本不知道箱子里是铁料。他只负责把船开到通州地界,到了那儿自然有人来接应。”

  “顺和商号背后的东家是谁?”

  “查不到。”

  副将摇了摇头,“这商号在官府的底子极干净,一点毛病挑不出来。干净得有些假了。”

  袁可立冷笑了一声。

  越是干净无暇的底子,背后那把保护伞撑得就越大。

  他拽过一张厚纸,提起桌上的狼毫,在砚台里狠狠蘸足了墨汁。

  没有任何寒暄,也不需要那些云山雾罩的案情汇报。

  袁可立握着笔,力透纸背,只在纸上重重写下八个大字。

  “通敌资敌,罪在不赦。”

  墨迹未干,他直接折起信纸,塞进牛皮信封,抓过一旁的火漆化开,压上自己的帅印。

  “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直接送进乾清宫交到皇上手里。”

  袁可立把信封甩给副将,“告诉皇上,江南这池子水,比他想的还要黑。”

  看着副将快步退下的背影,袁可立推开舱门,独自走到甲板上。

  漆黑的运河像一条深不见底的长蛇,蜿蜒向北。

  这么多精良的枪管胚料,最终要流向哪里?

  是辽东那帮虎视眈眈的建奴?

  还是活跃在海上的海盗?

  这张兜着大明国运的网,到底有多大?

  袁可立干枯的手指缓缓搭上腰间的刀柄,握紧。

  江面的冷风吹透了他的棉甲,却吹不灭他心底的杀机。

  管你背后站着多大的菩萨,既然敢拿大明的国运做买卖,就别怪老子掀桌子。

  …..

  南都应天府的城墙笼罩在一层湿漉漉的晨雾里,城门外的官道上积着隔夜的泥水。

  一辆木栅栏发黑的囚车停在道旁,拉车的骡子打了个响鼻。

  随行的锦衣卫百户用刀鞘嫌弃地敲了敲木柱,发出沉闷的梆梆声,随后抬手扯下囚车上的铁锁。

  “魏公公,到地界了,出来吧。”

  百户语气邦硬,连正眼都没往车里扫。

  一只布满老人斑的枯瘦爪子抓在木栏上。

  魏忠贤佝偻着腰,慢吞吞地从囚车里钻出来。

  这一路骨头都要颠散架了,囚服上结着一层硬邦邦的泥垢,散发着难闻的酸臭味。

  他倒没觉得磕碜,两只脚踩进官道上的烂泥里,用力抻了抻老腰。

  骨头缝里发出喀啦两声闷响。

  “这江南的风,到底还是软和。”

  魏忠贤抽着鼻子,贪婪地吸了一口带着水草腥气的晨雾,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公公打算先往哪走?”

  百户不耐烦地拢了拢衣领,“史可法大人那边火都快烧到房梁了,南京守备营那三个千户虽说暂时稳住,可兵部侍郎吕维祺天天拿祖制规矩压人,封仓的活儿根本推不动。您老要是没主意,就跟兄弟们直接去江宁府衙。”

  按规矩,钦差办案,头一件就是去找正主汇合,查验公文案卷。

  魏忠贤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史可法是个正人君子,读书人嘛,要脸。”

  他拍了拍袖子上的干泥,慢条斯理地接着说,“君子办不明白的事,咱家凑过去也帮不上忙。你们锦衣卫跑这一路也够受的,找个地方歇着去吧,不用跟着咱家了。”

  百户皱起眉头:“皇上交代过,让我们护着您。”

  “护着还是看着?”

  魏忠贤瞥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哼笑一声,“咱家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废人,还能在江南飞上天不成?回吧,等咱家要用人的时候,自然会去招呼你们。”

  说完,他只叫上那个一路牵马的义子,主仆俩像两个沿街乞讨的老叫花子,头也不回地往城门方向走。

  几个锦衣卫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带队的百户朝地上啐了一口:“老不死的东西,装什么活阎王,走,找个酒馆暖暖身子去!”

  入夜后,十里秦淮又是另一番光景。

  画舫上的红灯笼倒映在河水里,被桨橹搅碎成一片片细碎的金光。

  丝竹管弦的声音混着姑娘们娇滴滴的笑闹,被风吹进岸边那些黑黢黢的巷弄里。

  魏忠贤身上裹着件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破棉袍,抄着手,溜溜达达走进了一条连灯笼都没挂的暗巷。

  巷子尽头,一家破破烂烂的老茶馆半掩着门。

  里头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一个大腹便便的老板趴在柜台后头,手指头噼里啪啦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魏忠贤跨过高高的门槛,鞋底在青石板上拖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走到木柜台前,弯曲食指,在被茶水浸得发黑的桌面上敲了下去。

  咚,咚,咚。

  两短一长。

  老板连眼皮都没抬,张嘴就轰人:“打烊了,客官明儿赶早。”

  “买三钱陈年旧茶。”

  魏忠贤压着那公鸭般的嗓子,声音在空旷的茶馆里显得格外渗人,“用天启七年的雨水泡。”

  算盘声猛地停了。

  老板那双肥厚的手僵在半空。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对上那张布满橘皮皱纹、眼泡浮肿的老脸时,浑身的肥肉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扑通”一声闷响,老板直接从柜台后面翻了出来,双膝重重磕在砖地上,牙齿咯咯打架:“老……老祖宗?您……您没死?”

  老板心里清楚,当年东厂在江南的账,自己也沾了不少。

  魏忠贤手里有他走私盐引的旧账,要是翻出来,全家都得去牢里蹲着。

  这家茶馆,曾是当年东厂布在江南的诸多暗桩之一。

  树倒猢狲散,这些钉子有的被拔了,有的改头换面成了普通老百姓。

  魏忠贤没理他,拖过一条长条凳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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