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何罪之有?
“乌尔大臣,不是咱们走得慢。”屋内传出另一个尖细的声音,透着熟络与恭维,是范家管事范三,“您瞧瞧这漫天的大雪,车轮子陷进去,八头骡子都拉不动。再说,大同那边孙传庭像条疯狗似的查关,咱们为了绕开右玉,多兜了整整八十里地。”
被称作乌尔大臣的男人冷哼了一声。
“孙传庭?一个快要丢官的陕西巡抚,也能吓破范家的胆?范会长在京城不是手眼通天吗?”
“主子爷啊,今时不同往日了。”范三叹了一口气,“京里的温阁老这两天断了信儿,我们大掌柜亲自去午门演苦肉计,二十万两银票抬上去,就是为了给咱们这趟货挡风遮雨。只要这批铁和火药过了归化城,皇太极汗爷答应的两府免死牌,可得作数!”
“大汗说话,从来一口唾沫一个钉。”女真人靴底在炭盆边上跺了跺,“豪格贝勒在大营备好了金票。只要东西点验无误,辽东的参茸皮货,随便你们挑。”
土墙外,马国瑊牙关咬得发酸。
他咬破指尖,血珠刚冒出来就被寒风冻成暗红色的冰渣。他在怀中的羊皮上飞快刺下几个字:乌尔、豪格、铸炮坊、免死牌。
他把羊皮卷紧,塞进左脚厚靴筒的最深处,扣死皮带。
“退。”马国瑊用极低的气音对赵六比划手势。
两人屏住呼吸,双膝贴地,顺着原路缓缓往后倒退。
刚退出去三丈远。
狂风突然在驿站残破的马棚处打了个旋,雪堆里骤然传来一声极其突兀的马嘶。
那是锦衣卫留在大石头后面的一匹备用马,被冻得发狂的野狼惊了缰绳,猛地扬蹄踏翻了一垛枯烂的干草堆。
踏雪声和倒塌声在风雪呼啸的夜里极为刺耳。
“什么动静?!”
驿站破门咣当一声被踹开,两名披着重甲的护卫举着松明火把冲了出来,雪亮的长刀在火光下一晃。
“后头有人!”
马国瑊浑身汗毛炸起,整个人顺势滚进一处浅雪沟,右手瞬间按住了刀柄,左手从后侧探出,死死卡住赵六的嘴,将他的脑袋按进积雪中。
火把的红光在两人头顶的土坎上来回晃动。
脚步声停在三步之外。
风雪夹着松油燃烧的刺鼻味儿扑面而来,马国瑊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手背上青筋暴起,握着短刀的虎口已因用力过度而发白。
“哪来的人?”屋里传来范三烦躁的声音,夹杂着女真人的嗤笑。
“回三爷,没见着人,地上只有几串野物爪子印。”拿火把的护卫用刀鞘在草堆里戳了两下,“大雪天饿疯了的野狼,把干草踢散了。”
“行了,别一惊一乍的,把门关死!”范三骂了一句,“冻死老子了。”
脚步声踩着雪水走远,两扇厚重的木门再次重重合上,插销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浅沟里,马国瑊缓缓松开扣着赵六的手掌,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发觉后背的内衣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肉上冷如生铁。
“头儿……”赵六从雪堆里抬起头,满脸是白面一样的雪粉,呼吸颤抖得不成样子。
“闭嘴。”马国瑊翻身爬起,抓起雪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让冰冷刺骨的寒意逼退狂跳的心脏,“牵马,走小路,绕到他们前头去。”
赵六按着腰刀:“不等宣府的援兵了?”
“等不到了。”马国瑊把腰带勒紧了一扣,从靴筒里抽出那截带血的羊皮摸了摸,确认还在,“范三今晚就要拔营。他们要在化冻前把铁送到辽河。”
他抬头看了一眼风雪茫茫的关外夜空,眼底一片赤红。
“老子就是把这二十条命全填在大雪地里,这四十七车造反的烂铁,也休想运进赫图阿拉!”
雪夜无声,二十道黑影牵着裹了麻布的马蹄,逆着狂暴的白毛风,决然扎进了茫茫塞外。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紫禁城太和殿前。
陈于廷带着七名都察院御史,身着绯红官袍、外罩厚氅,正整整齐齐地跪在汉白玉丹墀之下,风雪铺满了他们的乌纱帽。
殿门紧闭,只有方正化提着一盏昏黄的宫灯,孤零零站在朱红廊柱阴影里,冷眼看着这群跪阙的大明忠良。
“陛下口谕。”方正化扯着尖细的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各位大人既然喜欢跪雪,那就跪着。等范大掌柜把账算明白了,朕亲自给你们赐姜汤。”
陈于廷跪在雪地里,背脊挺得笔直,声嘶力竭地喊道:“陛下!晋商乃九边血脉所系,范永斗捐银二十万以纾国难,何罪之有?陛下闭门不纳忠谏,反纵锦衣缇骑构陷良善,臣等今日纵死,亦要叩阍请命!”
偏殿的窗扇后,朱由检单手负后,冷冷看着丹墀下那群激昂的身影。
王承恩小心翼翼端上一盏参茶:“万岁爷,外头风大,注意龙体。”
朱由检没接茶盏,手指在窗棱上轻轻扣了三下。
“马国瑊的急报,还没进广安门?”
王承恩腰躬得更低:“回万岁爷,大雪封了关隘,八百里加急最快也得明儿个辰时。”
“辰时?”朱由检嘴角扯出一抹森冷的讥诮,“那朕就让陈御史在雪里跪到辰时。二十万两买大明的脑袋……朕倒要看看,明儿早朝这块遮羞布扯下来的时候,他们脖子上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咔哒。”
朱由检推开偏殿西侧的雕花窗,冷风混着雪沫子直往领口里钻。
丹墀下的陈于廷还在嚎。七八个御史跪得东倒西歪,乌纱帽上积了半寸厚的白雪,像一排刚出炉的拔丝点心。
“万岁爷,马指挥使进城了。”
王承恩换了双软底宫靴,踩在地毯上没出半点动静。
“人呢?”
“在午门外候着。身上全是冰茬,奴婢让他在角房里喝碗热汤?”
“喝什么汤,让他滚进来。”朱由检随手关上窗扇,撞得窗框震落几粒碎冰屑,“差事办得怎么样,老子要看的是货,不是看他多遭罪。”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马国瑊浑身散发着雪腥与马汗混合的酸臭味,前胸的棉甲硬邦邦的,挂满了白霜。他一进殿就要往下跪。
“免了。”朱由检坐回御案后,指节在楠木桌面上点了两下,“挑要紧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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