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三日内碧云庵见
如果皇帝已经知道了呢？
温体仁的后背贴着椅背，椅背是冷的，但他觉得脊梁骨更冷。
如果皇帝已经知道了，那他现在还活着、还坐在朝堂上、还被笑脸相迎，只能说明一件事：
皇帝在等。
等一条更大的鱼。
温体仁想到了范家。
他和范家的瓜葛要追溯到天启五年。
那一年他不过是个六品闲官，住在京城西南角的一个三进小院里，灶头上的余灰经常是冷的，一件官袍穿了三年没换过。
范家的人是在那一年找上他的。
方式很体面......义兴号的掌柜登门拜访，说是仰慕温大人清名，想“略表心意”。
心意是一套宅子。
宣武门外的三进带花园的大宅，市价五千两白银，温体仁的正经俸禄攒三十三年也买不起。
条件？
掌柜笑着说没有条件，只是希望以后朝堂上有什么风向变化时能透个消息......纯粹是生意人的需要，提前知道政策好布局嘛。
温体仁不是蠢人，他知道天下没有白送的宅子。
但他还是接了。
因为穷。
六品京官的穷不是“省吃俭用还能过”的那种穷，是“冬天买不起炭、大年三十桌上只有两盘咸菜”的那种穷。
十年寒窗考上来，在翰林院坐了八年冷板凳，看着同年一个个升迁外放，自己的名字在吏部的册子里年年翻过年年跳过。
他不甘心。
范家给了他不甘心的出口。
刚开始确实只是些无关紧要的“风向消息”......今年京察重点查谁、下个月吏部的人事调整方向、某个大员跟阁老之间闹了什么不愉快。
后来范家的胃口慢慢大了。
要军器监的铁料采购数目，要九边军镇的兵力部署，要辽东前线的军报摘要。
温体仁知道这些东西的分量。
他犹豫过。
但每次犹豫的时候，范家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送来一笔银子、一个人情、一次“巧合”的升迁推举。
从六品到五品，从五品到四品，从四品到内阁。
范家的手推着他的后背，一步一步，温柔、耐心、不可拒绝。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泥潭的最深处了。
不是他主动通敌。
是被一步步拖进去的。
但温体仁很清楚，这种区别在朱由检眼里毫无意义。
在那个二十岁的小皇帝眼里，卖国就是卖国，不存在“被动卖国”的说法。
温体仁在黑暗的书房里坐到窗纸上最后一点光都消失了。
然后他站起来，点了灯。
他不能跑。
锦衣卫的眼线遍布京城九门，他一个当朝阁老出城比蚂蚁出洞还扎眼。
他也不能自首。
自首等于死。
大明律对通敌的处置只有一条路......凌迟。
但他可以让自己变得有用。
一个还有利用价值的棋子，至少在被扔掉之前是安全的。
温体仁的目光落在书桌的角落。
那里搁着一封信。
今天下午送到的，从山西来的。
没有署名，但他认得那种粗棉纸的信封和独特的蜡封纹路。
是范家的。
他犹豫了很久才拆开。
信只有一行字：
“事急，宝隆已失，速议善后。三日内碧云庵见。”
温体仁拿信的手开始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范家知道宝隆钱庄被查了，所以约他碧云庵见面。
但范家不知道碧云庵的住持已经消失了。
范家的情报滞后了。
而他温体仁，知道碧云庵是空的。
这是一个信息差。
范家以为碧云庵还是安全的。
皇帝知道碧云庵被清了。
他温体仁两头都知道。
这是他手里唯一的筹码。
三天后去碧云庵，可能是和范家谈善后，也可能是去送死......范家灭口从来不手软。
但如果他不去碧云庵，而是带着这个信息差去找皇帝......
范家的人会在碧云庵扑一个空。
而皇帝会知道范家三天后有人出现在京城。
这是一份投名状。
温体仁把信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上粗棉纸的边缘，信纸卷曲、焦黑、化成灰烬，落在桌面上像一小堆碎了的蛾翅。
他在书房里又踱了很久。
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来回、来回。
最后他坐下来，拿起笔。
毛笔悬在纸上停了一息，笔尖上有一滴墨要落不落地悬着。
他写了。
信很短。
措辞恭敬到骨子里，但字里行间每一个字都在喊同一句话......留我一条命，我把范家卖给你。
写完，吹干墨迹，折好装入信封，用自己的私印封了口。
然后他对着那封信发了半晌呆。
交给谁送？
管家？
管家今天去碧云庵的路上可能已经被跟了。
门房？
门房里不知道哪个是锦衣卫的暗桩。
任何一个下人都不行。
温体仁把信揣进袖子里，袖口压了压，感受着那个薄薄的方块贴在小臂内侧的触感。
明天早朝。
他要亲手把这封信递到朱由检面前。
温体仁灭了灯，在黑暗中又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落雪了。
乾清宫，东暖阁。
朱由检还没睡。
方正化站在门口，把今天最后一拨暗报呈了上来。
“温体仁今天散朝后直接回府了。”
方正化的声音很低，“进了书房就没再出来，晚饭也没传。管家今天下午出了一趟门，往西郊方向去了，待了半个时辰回来，脸色不太好。”
朱由检嗯了一声，没抬头，手里在翻孙承宗的那封长折子。
“他管家去西郊做什么？”
“碧云庵方向。”
朱由检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猎人发现猎物终于踏进预设路径时的笑，嘴角微微勾起来，眼睛里却没有多少温度。
“碧云庵三天前就清干净了，他这时候派人去找，说明他收到了什么消息，急了。”
方正化等着后文。
朱由检把折子合上，靠回椅背，食指在扶手上叩了三下。
“再盯两天。”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吩咐御膳房明天早上煮粥差不多。
“朕倒要看看，温阁老想出什么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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